寅夜逢灯: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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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从贺兰瑄口中说出来时,还是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愤懑与悲哀。

    她背过脸去,忽然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致。

    贺兰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知道她是在替自己抱屈。他垂着脑袋笑了笑,反过头来开始安抚萧绥:“我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听得萧绥更觉窝心,她抬眼看向贺兰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能好。”

    贺兰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我挺好的,真的。”

    萧绥望着贺兰瑄,脑海中回忆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心头生出一抹怜爱的感情,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贺兰瑄的面颊。

    贺兰瑄没想到她会突然触碰自己,肌肤相贴的一刻,他的脸颊顿时红了,紧接着头脸似火烧过般的,变得滚烫。

    “萧绥。”他蚊子哼似的唤她,羞怯的低下头。

    萧绥心里原本很是坦荡平常,贺兰瑄这么一羞,倒是蓦地觉出了不好意思。她连忙收回手:“对不起,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她总是拿捏不好对待贺兰瑄的态度,一时觉得他是自己一手帮扶大的孩子,与他只论感情不论礼;一时又见他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免不得又要将他当做寻常异性那般看待。

    “不……你没有。”贺兰瑄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她脸上,他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这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是自小净身的人,没做过真正的男人,没有切身体会过这当中的差别。因此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是认命,唯有每每面对萧绥时,他才会对此抱有不甘。

    因为不是男人,他不敢表露出爱意;因为不是男人,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对于萧绥而言是一种亵渎。

    卑贱的身份折断了他的脊梁,自卑的烙印已深埋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感情天生带着一层如污泥般的灰暗色彩,会“弄脏”萧绥的名声,会令她蒙羞。

    轻轻呼出一口气,贺兰瑄改换了话题:“萧绥,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萧绥想了想,在船桨拨动江水时的“哗哗”声中开了口:“没有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太子登基。”

    “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话音落下,贺兰瑄沉默半晌,忽而又出声道:“萧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这回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再突然消失,好吗?”

    萧绥沉吟片刻,郑重地应声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乘船一路绥下,短短两日,游船已行至三省交界处。由于河道干涸,水位下降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提前下船,通过陆路进入肃州境内。

    萧绥与贺兰瑄行走在官道上。

    烈日当空,头顶并无树木遮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地被烧焦的干糊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扼住两人的咽喉。二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沉默,脚步沉重的继续前行。

    随着行走得越发深入,他们发现身边逆向而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流民们皆是从肃州方向而来,一个个瘦骨嶙峋,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当中多半是青壮年的男子,老弱妇孺极少。精神尚可的坚持往前行走,实在熬不住了,便就地坐在路边,绝望而无助的望着远方。他们目光呆滞,眼睛里毫无神采,仿佛下一秒生命的火焰便要熄灭。

    萧绥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仿佛行走她面前的并不是人,而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压抑的感觉似一片乌云般笼罩在她的胸口。

    日影从廊下挪到檐角,又一点点沉入暮色。等到夜色彻底铺开,殿内灯火次第亮起,萧绥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

    裴子龄站在殿前的廊柱旁,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双眼睛定定地远处的宫道,不言不动,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一名内官终于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试探道:“郎君,天都黑了,您还没用膳呢,要不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裴子龄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神色略显迟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罢,我还不饿。”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孩子呢?”

    抱着孩子的宫人连忙上前,将襁褓递到他怀里。裴子龄熟练地接过,动作已经不见最初的生涩。

    他轻轻掂了掂重量,掌心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抚着。

    怀里的小元祥白日睡得久,这会儿精神正好,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珠黑亮得像浸过水的葡萄。

    裴子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小脸,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那一瞬间,廊下的夜色、殿内的灯火,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怀里这点真实而温热的重量。

    就在他静静凝视孩子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通传声清晰地送至殿前:“殿下回来了。”

    第160章 闲身守机枢(十二)

    躲清闲躲得久了,清晨方醒,萧绥听闻元极宫遣人前来相请,下意识生出几分抗拒,便想寻个由头避而不见。

    哪知传话的人将来意说得分明——并非寻常政务,而是为了北凉新帝遣使议和之事,请她即刻前往元极宫共商对策。朝中几部要紧的领班大臣已悉数到齐,只等她一人。

    北凉新帝。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方才尚存的倦意与迟疑在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失神了一瞬,随即不再多做耽搁,她换过衣裳,马不停蹄地往元极宫而去。

    贺兰瑄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萧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底线,更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当年为了复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婚姻,牺牲感情,明明对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厌恶至极,却偏偏能装出满目柔情、细语温存的模样。

    那些亲密的低语,温柔的触碰,如今回忆起来,竟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恶心得要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对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自以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爱上自己。

    他贺兰瑄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终日困于轮椅上的残躯,一个连站起来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贺兰瑄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良久,他抿紧了唇,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说话。

    此时窗外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轮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雨。仿佛他与萧绥之间,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一天。

    她始终冷漠,他依然不甘。

    气氛沉默到了极致,窗外的泳池波光潋滟,粼粼水面宛如不动声色的讥笑。入殿之后,她坐在元祁身侧,仪态端肃,神情平静。

    与往常不同,这一回她显得很沉默,极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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