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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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霖看到他微一侧首,神情望不分明,只依稀可见微抿唇角。

    “……真觉得欠我,就好好吃饭。”

    随话音落下,房门也彻底将彼此隔绝两地。

    宋亦霖在想,自己会好吗。

    倘若那天雨夜,她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停驻,是否他就不会承受那些由她带来的,不必要的难过。

    她什么都搞不懂。

    太久没进食,身体虚弱至极,宋亦霖掌心用力,一点一点努力将自己撑起,最后成功倚在床头时,已经冷汗淋漓。

    有些气喘,身体状态比她想象中更差,宋亦霖缓了会儿,疲惫地朝旁边矮柜摸索,想把头发扎起来。

    ……发绳呢?

    她蹙眉,又强打精神仔细翻了翻,明明白天才刚摘下来搁好,怎么睡醒就不见了。

    实在找不到,她索性放弃,目光落在迟敏带来的果篮上,默了默,最终端起一盒洗净的草莓,慢吞吞吃起来。

    这次没有再生理性反胃,身体似乎也委屈极了,想留住她。

    梗已经被迟敏去掉,她吃得很方便。唇齿间满溢酸甜果香,她吃了几颗,伸手再去拿时,没来由尝到了咸涩。

    宋亦霖怔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脸颊,湿热一片。

    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或许真的是因为之前求生欲太低微,自从开始尝试进食后,宋亦霖状态便持续向好起来。

    又住了三天院,也不知道宋景洲是怎么想开的,居然同意将她转送到精神防治院,进行系统治疗。

    经过重重检查,宋亦霖最终被分到重症区,四人间,其余三人都是被家属强制扭送,只有她算自主入院。

    重症区禁止家属全程陪护,楼层有众多医护严防死守,禁电子设备,窗外也被铁栏封得严密。

    正常人看了只觉压抑恐怖,但宋亦霖不是第一次来,呆在这也远比呆在外面更舒服。

    精神病院是个很微妙的地方,怪人有千百种怪法,家属态度也各有不同。多数时间,宋亦霖所住病房的氛围都不错,大家精神时可以唠嗑开玩笑,萎靡时都沉默,睡觉或发呆,如此循环往复。

    护士早晚统一分发药物,患者要当场服下才能回房,主治医生每十分钟就来查房,以防病人发作。每人都有固定的康复治疗单,上面清晰标注日期和具体时间,以及需要去做的项目。

    脑反射治疗很晕,认知矫正很无聊,只有重复经颅磁还好,电流拂过的频率像催眠,能让她不吃药就睡场安稳觉。

    虽然期间有过几次发作,但都控制得不错,次数也相比其他人少很多。那天上午,宋亦霖吃过药,隔床女孩懒怏怏靠坐着,突然对她讲:“小妹妹,我有点羡慕你。”

    宋亦霖挑眉,看向她。

    “虽然我们都穿着病号服。”女孩疲惫地笑了笑,“但你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好正常人。”

    女孩比她大不了几岁,约莫二十出头,胳膊上、腿上几乎全是被捆绑时挣扎的淤青,说这话时难得状态平静。

    “都是熬的。”宋亦霖收回目光,漫不经意地道,“我也被绑过啊,注射镇定的时候可疼了,你下次还有清醒的话,不要挣扎那么厉害。”

    不然等再次醒来时,神智恢复如常,就会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缚在床栏上,胳膊或颈侧还有大片恐怖淤紫。

    这个地方不需要尊严,要活命,要挣扎得不成人样,要慢慢学怎样装正常人。

    余光收到隔床女孩的眼神,宋亦霖顿了顿,明白她在想什么,所以追加了句:“慢慢熬吧,能熟练装成普通人就可以出院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女孩哑然失笑,好奇问:“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回来了?”

    “当然是技巧生疏了,回来重造。”

    话说完,病房其余人也都笑了,气氛一时松快坦然,大家今天状态都还不错。

    在外面,在满是正常人的社会,这些话是没机会讲的。也就在这儿,大家都是同类,才能肆无忌惮将那些埋藏蒙尘的过往说出来。

    宋亦霖也觉得心情尚可。

    治疗到中期,自由度高了不少。在护士陪同下,她可以从医院小范围闲逛,偶尔会去花园晒太阳,或去医院门口,遥遥望一眼井然有序的外界。

    但总归在特殊医院,大氛围不会是健康的。

    那天吃过晚饭,宋亦霖边跟护士闲聊,边爬楼梯回病房,途径三层时,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响动。

    习以为常,她原本没打算关心,但陪同护士要去查看是否需要帮忙,她便也就跟到楼梯口,朝里看了眼。

    是个男孩子,未成年,也就十五六岁。

    预料之中的,是突然惊恐发作。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抓脸,力气很大,已经见血,紧接着赶来几名医生,熟练地将他摁倒在地,注射镇定剂。

    像对待一个发狂的畜牲。宋亦霖不太舒服地挪开视线。

    没有贬义,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最严重那会儿疯起来,也是被这么对待。

    住院部禁止任何尖锐物品出现,筷子都是危险品,桌角也被裹着,但只要病人想,就总有办法,比如指甲、手,或者墙壁。

    宋亦霖的共情能力不足以给旁人太多怜悯,但那个小男孩太痛苦,尤其看到他父母在旁边无措地哭,她莫名就感到悲哀。

    在她刚出ICU时,宋景洲和迟敏也总用这种眼神看她。无措,茫然,还有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护士帮着将男孩送回病房,才疲惫回来,“好了,咱们走吧。”

    宋亦霖嗯了声,没什么表情地数脚下迈过几阶梯,到底没忍住,问:“为什么活得那么辛苦,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得少根弦。

    护士领着她继续上楼,沉默了会儿,才道:“不是不愿意放,是还想试着抓紧他。”

    “因为父爱母爱?”宋亦霖轻笑,“那不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吗?姐姐,你说这个就有点好笑了。”

    她平时不会这样的,唯独谈及父母,触及她最根本难解的题,语气不自主就带了攻击性。

    跟医护人员撒什么气。宋亦霖懊恼蹙眉,正要开口道歉,护士却笑了笑,随手一揉她脑袋,“平时跟个大人似的,这不还是个小孩子嘛,也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爱是很主观的,传达跟感受不是一回事,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道理都懂,只是想不通。”

    “——但肯定有人想抓紧你的。”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不一定是父母。”护士对她笑笑,说,“肯定有人想抓紧你。”

    ……

    确实。没人拉住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配合治病。

    宋亦霖想,偶尔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皮皮、轻轻轻轻青鸢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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