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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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替她高兴。

    庖房很暗,陆纮在墙上摩挲了半晌才寻到火折子将油灯给点着,柴火上了盖,靠着余温能够在明早闷熟灶上的水。

    “不用生火么?”

    “不用,糙面呢?”

    邓烛随意一指,陆纮了然,从麻布口袋里倒出面粉,用匏自缸中舀了瓢水,和起面来。

    “都说君子远庖廚,你怎么还会这个?”

    少年捏揉着面团,发丝儿随着她的发力落下几缕,纤细的手腕用力时莫名显出几分带着韧劲的美感。

    “君子远庖廚,在我看来同佛家的‘三净肉’一般。”

    在当今圣上推行佛教徒忌食荤腥的戒律前,佛家子弟是可以食肉的,所谓‘三净肉’,便是‘不见殺、不闻殺、不疑为我杀’。

    “庖厨难免要杀生,于修身养性相悖,如是而已。”

    面团在她手中搓到光滑饱满,陆纮往砧板上一甩,不黏不沾,带上些笑意,掀开了蜜罐子,往面团中间挖了个洞,倒上蜜糖,继续揉搓起来。

    “不过我以为,修身养性与庖厨无关,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本来腿脚也不好,去不了名山大川,总让我尝尝风物吧?”

    边说着,边麻利地扯下面剂子摊成圆餅,掀开盖着了的柴火炉灶,里头的火已经熄灭,风灌进来,零星的火星子在炉灶膛内燃亮。

    将面饼贴在灶膛上,重新合上盖儿,约莫两刻钟,陆纮拿着火钳将面饼扒拉下来,胡麻如雪般落在饼面。

    有道目光,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将饼子码在盘中,“好了,我们……”

    猝不及防地,陆纮腰间被双手贴上,鬓香探闻嗅,软玉落怀中。

    乌发玉颈,凑得太近,近到在这昏暗中,陆纮还能看清她脉搏跳动。

    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其实脑中已然白了一片,某种本能叫她收紧手臂,缓慢而炙热地,朝着那寸脆弱,贴去……

    “郎君!太子家令何大人亲上门拜访!”

    啧!

    第35章 麟泰(四)

    “世侄当真是忙, 青溪岸皋等了两日,左等不至,右等不来, 闹得我没有法子,只好亲自上门。”

    何杳一身鹤氅,卡着这个时辰来, 今夜怕是没打算走。

    “世伯说笑了,方至建康,家中一切未能安顿, 就连这做饼的蜜糖都还是今天才采买回来的, 有所疏忽,还望世伯,见谅。”

    陸纮朝他行礼赔罪, “若世伯不嫌寒舍陋鄙, 还请移步厅内,令家仆上些酒菜,以表歉心。”

    何杳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陸纮躬身模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般晾着她。

    这是心中有尖刺儿了。

    陸纮苦笑, 暗骂他心眼子小。

    腰间泛酸,何杳才道:“世侄这般可就见外了。”

    “既有美酒佳馔, 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世侄请。”

    “请。”

    陸纮这才直起腰杆, 温烫的手掌即刻贴上,替她舒缓一二, 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无事,你去叫她们重新起炉灶,拿家中最好的菜肴款待。”指腹抚脸,语气温吞,仍在安慰她:“没事的。”

    “晚些回房,我私下同你说。”

    她知曉若是以为内院里的人什么都不懂,外头发生的事不说给她听,難免会担心忧心。

    她是在给鄧烛定心。

    抛下这句话,陆纮才前去招待何杳。

    何杳前来,陆纮心里亦有多番揣测,堂堂太子家令,说是萧钧心腹、未来梁国的股肱之臣不为过。

    几番相邀又如此屈尊降贵,必是有要緊事,只是不知……是太子殿下的要緊事,还是他的要紧事。

    酒食即上,那边单刀直入,“我也不同世侄绕弯子,半年多前,临湘现世《佛遗教经》,一大帮人叩了半年头,好容易有人取得了经书,最后却发觉那经书是赝品,此事,世侄可知曉?”

    为求经书而来?

    陆纮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老狐狸’,主动抛出讯息:“世伯该不会是听说,晚輩在那一日也在福元寺中,故而来找晚輩,探听消息的吧?”

    “嗯?”

    “那经书是不是赝品,我都是现在才晓得的,求经的人运气比晚辈好,琉璃盏出水,晚辈连献物都未曾,怎么碰得到真经?”

    陆纮满眼无辜,烫好了酒水,替自己满上半盅。

    “你在防我?”

    何杳冷笑,望着眼前人,“你献给东宫的詩文策论,去东宫隨意抓一个人问,都知道太子殿下不用你时是我在替你求情……世侄而今这做法,倒真讓人寒心呐。”

    “世伯言重了。”

    说什么‘替她求情’,拢归是无法求证的事,便是替她求过又如何,萧钧最后也并未重用她,不是么?

    “当真不知的事情,如何谈得上‘防’着世伯?”

    “……你该知晓,”何杳的态度软上了几分,沉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屡屡遭受陛下斥责,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若能求得《佛遗教经》,讓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搏得圣心,身为太子属官,我虽死犹甘。”

    “世伯待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忠心,令人动容。”

    陆纮敬他酒水,说着‘令人动容’,却绝不松口显露出《佛遗教经》在她怀中的事。

    “……你是当真不知晓《佛遗教经》的下落?”何杳帶着几分狐疑,“你可想好了,若将经书献给太子,此事定能让你步入仕途,青云直上。”

    啜酒啞笑,陆纮摇摇头,觉着这话在这好清谈的士大夫口中直楞楞地戳出来,好笑又讽刺。

    “世伯,柿奴腿疾,已然不对为官入仕抱有希望了。”

    她苦笑涩然,锤了锤自己的腿,“只消族内赏我几口饭吃,平日里替人抄抄书,能让一家子过活,足矣。”

    这话鬼扯!若真不想入仕,她去求甚么经书!

    “柿奴,你可想好了。”何杳敲着案面,迄今为止,他都不曾用案上酒水,“鸿雁飞年年,往来泊头未必同,鱼鲕隨汤汤,送别江水各自流。”

    “有些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这双脚踏出陆纮家中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与她家中有旧情的何杳,而是太子家令了。

    威逼利诱到这份上,陆纮難免替阿耶心凉。

    诩做人当肝胆常热,奈何这世上,难以真心换真心。

    他若真的是帶着帮衬之心前来,又何必如此相逼?

    经历了这些事后,陆纮难免多想,这《佛遗教经》今日若真交到这人手中,来日太子殿下跟前,到底会不会提及她名姓!

    “世伯,该飞的雁总会飞,该游远的鱼也总会游,不是我的我留不住,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余下的,南北歧路,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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