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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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她的客气话说完,直接截住了她,忖了片刻:“你而今是陸家那位小柿奴的妾?”

    鄧烛愣怔, “殿下记得郎君?”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钧儿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 在东宫和人畅谈诗文,常挂在嘴上说, 陸家的宝树恨不能长于自家庭院。”

    “我也得见过一二面,就记得她是个雪娃娃, 生的很白。”

    邓烛随着她的言语,脑中倏然闪过陸纮的样貌,忍不住勾了唇角,俨然少女懷春的模样。

    这般浅显的心思,落在王楚华眼里,更觉着她可爱,“她待你很好?”

    驟然被年长位尊之人戳破了心思,邓烛不由得红了耳廓,轻而又轻地:

    “……嗯。”

    “我知你为人妾室不过权宜之计,若你真心与她两情相悦,笃定了人,这点主,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这是要指婚?

    只消皇后的旨意一下,邓烛即能顺理成章地同她结为连理。

    驟然之喜霎时间冲得她气血上涌,“谢──”

    ……不行。

    “谢殿下美意,然……两情长久,并不在名分,况柿奴应有自己的考量,妾身固愿,却不能逼她。”

    邓烛在话冲出口的最后一刻及时止住,于公而言,她而今不过罪臣之女,倘若陸纮来日需借姻亲攀附,她不去要那个位置,才是对的。

    于私而言,陆纮到底是女儿身,纵使她爱慕之心为真,又有多坚定能真的去明媒正娶让一女子为她的妻呢?

    她不想逼她,也想给她留退路。

    这邓小娘子当真是个实心眼子,真诚、坦荡,惹得王楚华愈发看着喜欢。

    王楚华吩咐跟着来的婢女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一串佛珠而来,王楚华拿起,递给邓烛:

    “这个你拿着。”

    “殿下,这──”

    “前些年扶南朝贡送来一味极为珍贵的沉香,有异它者,陛下令人取了一十八两研磨成粉,制成鹡鸰珠共一百零八颗。”

    王楚华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力道将佛珠塞到她手中,“这佛串主珠便有一枚是当时的鹡鸰珠。”

    “勿要推辞。”

    眼见着邓烛又要开口请辞,王楚华当即截住,“这是本宫的心意。”

    ‘本宫’二字特地加了重音,杏眼温软,邓烛终还是松了气劲,朝王楚华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殿下。”

    “你现下于建康何处安置?”

    “长干里。”

    “那处于此地可算不得近。”

    邓烛听出了王楚华的言外之意,当即道:“是,天色不早,恐犯宵禁,恕妾身先向殿下辞行。”

    “无妨,你且去。”

    “诺。”

    王楚华望着邓烛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不由朝身边婢女叹道:“你说这天下事不许女儿家置喙,可风波却也不饶过女儿身……”

    哎……

    ─

    “将车停一停。”

    即入城郭,陆纮见一老翁担着两箩筐,箩筐里全是拳头大小的陶罐,以柿子叶裹了红泥封住,天寒地冷,仍有甜香从里头钻出来。

    陆纮自牛车里探出个头,“老丈,你这担子里卖的是蜜吧?”

    “去岁的油子蜜,小郎君可要来些?两吊钱一瓮。”

    “有没有五倍子蜜?”

    “嗨哟,郎君说笑呢,建康不产五倍子蜜,要那蜜得赶着蜂儿去好远。”老翁仍旧笑眯眯的,“尝尝吧,建康的油子蜜比其它地方好很多的。”

    “成,拿一瓮。”

    陆纮隐约记得邓烛昨日提了一嘴家中无蜜糖,今儿个也算赶巧。那老翁更是个和气人,陆纮递钱时还絮叨,“拿这油子蜜去烧鲫鱼,配上醋,那味是最好,郎君可令家中僮仆一试。”

    陆纮含笑应了,抱着蜜糖瓮在懷中,不由念着邓烛瞧见自个儿带了蜜糖归家,是否会高興些。

    霜雪寒天,却是胸口暖融,似是蜜隔着瓮儿淌在胸口。

    “含光!含光!”

    陆纮用她那只好腿,直往台阶上跳,急吼吼的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腊月里的債主,上门讨債来了。

    也難说,毕竟,情债也是债。

    “慢点儿,春雪化水倒春寒,地上全是冰,你也不怕摔?”

    邓烛听见响动,忙出门迎,顿见陆纮从车驾上往下跳,心都险些漏一拍。

    今日这人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正讷罕着,手里就被陆纮塞了个小罐子:

    “临去六合时,依稀听见你说家中无蜜糖,恰见郭外有一老翁卖油子蜜,顺路捎了一瓮。”陆纮边说,边被她揽着腰往屋里走,“可惜没有五味子蜜,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陆纮之所以心心念念着五味子蜜,不过是因为其多产于巴蜀、楚地高山一带,也是邓烛自小常食。

    里里外外都在为她考量,几日前随口一言都能放在心上,还犹嫌自己做的不够好。

    邓烛眉目柔软,替她别了散乱下来的发丝儿,“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陆纮执牵起她的手,眼眸温润而坚定,“但有一日官拜列卿,必以千金许之。”

    这话听起来浑似那武帝的‘金屋之约’,邓烛嗔了她一眼,但也没将话说出来扫她的興。

    毕竟陆纮不会是武帝。

    “饿了吧?我去让她们准备吃食。”

    “你还没用饭么?这天已经有些晚了。”

    陆纮瞅了眼天色,从建康城内至定山寺要渡江,一天时间不足以往返,她在山寺中的禅房歇了一晚,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宵禁。

    “……我在等你。”

    一时哑然,陆纮摇摇头,转而问道:“家中还有没有糙面、胡麻?”

    “郎君想吃汤餅?”邓烛忖她八成是不想再起炉灶去费柴火,“有的,我去给你──”

    “哪里那么勤快劲儿。”

    陆纮心暖之余又觉得好笑,连忙拉住她,出言逗她,自个儿却红了耳廓:“想不想尝尝自家郎君的手艺?”

    自家郎君……

    “郎君、娘子,这儿可不是煮虾子的地儿哟──”

    原本洒扫着庭院的陈四郎忍不住多嘴调侃了一句,尤其小郎君,本就生的白,煮熟的虾子都红不出这个色。

    “去你的,惯叫你多嘴!”

    陆纮‘恼羞成怒’,一面拉着邓烛朝庖房里走,一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嘴上没门,信不信你这辈子讨不到新妇!”

    说着别人嘴上没门,自己个儿今朝也大大咧咧。

    黄昏雪影乱纷纷,邓烛望着咫尺之隔的人,却觉十分難得。

    自陆家骤变以来,从前那个恣意的陆小郎君已然被藏起来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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