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90-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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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算真正心意相通了一瞬。

    他们既为帝后,也是夫妻。

    春种过后,已然入夏,东宫侍候的宫人来禀,说小太子走起路来已很稳当,又说他天资聪颖,一岁便能言,一年过半约莫便可连词成句??。假以时日,恐怕可比历朝神童的四岁背集,五岁识经之能。此等聪敏,实乃大雍之幸。

    可再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呢?

    侍候的宫人很快就退了下去,窗口的斜阳稀稀疏疏地落在堆满奏折的皇案上,其中从荆州来的专门放在左手边,却连一本都还没打开。

    崔婉清没有多话,她向来是很体贴入微的女人,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崔婉清仔细地将茶盏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背影映衬着层叠成荫的花木,温婉娴静,仿佛富贵阴影里一朵馥郁的牡丹花。

    “我没能给他留下时间,”萧随泽说,“还有你……”他近来太过疲倦,对着崔婉清,只能露出一点吝啬的笑,“你还很年轻。”

    崔婉清专心地整理案卷,像是没听见。

    这个“他”字无需言明,衔接两人的除了双方的姓氏,便只有萧珩。萧随泽没有沉寂得太久,他顿了片刻,便道:“倘若到了最后……我终究是败了,珩儿还小,你就回到衢州去,让珩儿改姓崔。崔绪是个聪明人,他能让江左在这样的时局里平安无事,自然也能保住你们。”

    卫拣奴是个良善人,他杀过许多人,但那并不会使他感到痛快淋漓。萧随泽与他一起长大,相伴相知,他很早之前就能察觉出卫冶终有一日会与他对峙而立,当然彼此之间也有默契。

    萧随泽明白若是自己败了,只要萧氏不再,那么卫冶那里的篇章就算翻页了。换言之,萧珩只要不再姓萧,他就不会是卫冶的敌人,而是故交死前托付的幼子。

    崔婉清说:“那么圣人想好我的去处了吗?”

    萧随泽张开口,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笑了起来:“花还是好看的,想找个真正的好人家不难。况且如今世道不一样,你是妥帖的女子,在哪儿没有自己的天地?婉清啊,你是大人了,只有珩儿还小,要我们为他筹算。”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宋时行,也不是苏勒儿。我是大雍的皇后,这里就是我的天地。”崔婉清垂眸道,“再者你也说了,珩儿还小,他回到衢州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我不行。我是最庸俗的女子,我只知道为自己的君王和丈夫打算。既然你我把话摊开来,挑明白,说到了这里,那么臣妾斗胆进言,德亲王不堪大用,朝中无将无兵,真刀实枪是杀不了痛快的,但这仗还不是必输无疑——”

    流离在时局以外的,还有一个人姓萧,且在流言中尚有反击之力。

    崔婉清直起脊背,侧眸望向萧随泽,打落夕阳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两人之间,将那层薄得几乎快要贴近的距离再度拉开。

    可是崔婉清不在意,她就那么看着萧随泽,吐出那个名字。她说:“萧承玉。”

    第295章 鹿走

    辽州的雨平日不下, 四月底一下起来,便是瓢泼之势。竹涛起伏,山林间的植株纷纷张开了枝叶, 贪婪地汲取上天的馈赠。

    按时服用的汤药没能缓解他的心病,萧承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等到朝廷的人冒死潜入太明, 萧承玉没有去问那人是怎么骗过北覃卫的看守, 他只披着外衫, 坐看满天雨落。

    仿佛云雾缭绕间,他依旧不改当年。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月不能光,雪皆呆白。”萧承玉扶着茶盏, 平静地坐在檐下,目视自然, “这是先生最喜爱的景, 也是他最厌恶的景。当日匆匆离都, 正是我大梦初醒,方知我已深陷其中。如今我已经走了,又何苦叫我回去?”

    何苦?

    这世间的账那般多,挨个算也都不清楚,谁欠谁了更是一团模糊,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可是来人本也不是来授业解惑的, 他在北都的亲眷辗转三四处,才将北都盼望萧承玉回京的消息传到了他手中。

    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俨然牵系乱局走向, 因此他在这里,看着萧承玉的目光既不是艳慕,也谈不上怜悯, 更说不上什么轻蔑或者仇恨。

    事实上,起码在这一刻里,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可以居高临下地把控棋局,一切变动都随他心意——哪怕在今日之前,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北覃。而萧承玉若是没跌下来,他就算能替他守一角砖瓦,有朝一日有幸见着了萧承玉,还要给他跪下行礼。

    可这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于此刻,他自认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播道人。

    “您是先帝爷的嫡子,是我大雍的正统,您才是唯一名正言顺,足乃服众的天子。当今圣上已然幡然醒悟,自当退位归贤,辅佐在侧。眼下正值动荡之时,何不放下前尘干戈?相信尊卑倒正,玉帛归位,只要您能回到北都号令群雄,那卫氏宵小定然——”

    雨坠成线,线并为帘,萧承玉披着的外衫是长摆,袍底浸泡在廊下的泥泞里,沾染了竹子的清香。

    他如今与土地相处得很好,那种来于自然、归于自然的气息,让萧承玉在身体不适里都能感受到几分宽慰——他究竟还是个如玉君子,这让萧承玉哪怕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对人恶言相向。

    萧承玉的嗓音略微沙哑,却温和如昨:“卫冶把你们保护得很好,从前在北都当差,就肯拍案而起,指着明治殿的案板向启平帝要来如今每个北覃都能配上的雁翎。后来他从笼子里出来了,除了血脉亲朋,再没什么能限制住他,所以将心比心,他也肯拿大价钱,将西南守备军的饱腹粮,变成你们北覃家眷的保命粮——为此他甚至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

    他隐于林间,说:“可我从北都出来的这一路,这些年,目之所及全是留不下名,也留不下命的百姓。男人卖女人,女人埋婴孩,白日夜里,哭声连成了一片。可是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就像你们本该对我视而不见。”

    可你们还是来了。

    来了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自己。

    大抵人总要经历这样痛彻心扉的一遭,才能明白心如死灰也要复燃的勇气是何等珍贵。

    无论他们把话说得多么好听,萧承玉都不会再相信。

    他明白“萧”这个姓氏在给予他一切的同时,也剥夺了他的一切。就像他不做太子,除了李喧,这世上谁都不在乎他还能干什么——比如像现在,他们想起了他,也只是因为大雍又需要一个摆着看的太子。

    而萧承玉又是这样自幼雕琢的璞玉,克己守礼,浑然天成,这世间再没有人比它合适。

    在北都的那些人眼里,他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人。

    ……何况是低如蝼蚁的百姓?

    萧承玉稳坐在随风翻卷的竹浪里,透过雨帘,从缝隙中侧睨远方的天际。他鲜少露出这样有锋芒的神情。

    可他同时又是神色自若,此刻甚至还有余心,与来人讨价还价道:“回了北都,我是自由的吗?还是去做一个傀儡?”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面露喜色,急切道:“您回去,就是要去做这天下之主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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