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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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

    然而封长恭想笑一下,却恍觉自己笑不出来。

    卫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从高处跌落时把人接住,血肉筑成的手臂何止酸胀?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指尖发麻,封长恭无声地攥紧了拳,他扔了弓,红了眼。

    封长恭就这么看着卫冶。

    他像是一个渴望触碰,渴望得快要疯了的影子,可虚无的存在让他得不到任何注视。残酷的真实就这么被撕裂开来,那些曾经得到的温暖,其实根本不是他努力求来的,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配。

    ……他就这么站在一场混沌的大梦里,想要去够,却只能痴痴望着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守备军沉默地清扫起了坍塌后的战场。

    封长恭眼神阴鸷,说:“把抚州州府清出来。”

    **

    抚州州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炸开的山寺烟尘还弥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乱葬岗就堆垒起尸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鹫鬣狗闻风而来,久久盘桓在侧,不肯散。

    童无连日的高烧才退,邵麒眼力极佳,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抚州告知此事。

    这天任不断才从北斋残寺回来,正蹲在听竹园的檐廊外吃饭,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进州府的两个听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断抬起头,静静地听两人禀告童无的病情好转,起码是没有生命危险。

    任不断抹着嘴,起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三两口地大口扒完了饭,专门亲自跑一趟,请厨子给两位听信弄饭。

    “多谢,”任不断低头擦把脸,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着声说,“……大恩不言谢。”

    憋了不知多久的涨涌情绪骤然被放了气,任不断满腔难以自抑的喜悦,包括他接连两次遇到的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

    可太久没来抚州,从前的旧识早不好贸然上门了,鹭水榭里没有童无,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壶酒就过去。

    而且封长恭才从北斋下来,就没了人影,反正遍寻抚州州府都没人能准确说出他在哪里,倒有两件事是很确信的——一个是衢州运来待办的差事,各个关卡需要卫冶首肯的公事,封长恭一点没落,当日事当日毕,今天子时运来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时之前批完搁在书房案上。

    还一个,封长恭一反常态,整个州府哪儿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着卫冶的听竹园,他是一步也没来。

    这下可好,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专程腾出休息的时候聊天。

    任不断满嘴的屁话没处去,满腔的欢喜只得等回过头来,找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弹的卫冶可劲儿放。

    “你说说你,就是没跟童无学点好……心情得好!药嘛得吃,要不怎么好……”

    此刻任不断难掩嘚瑟的老妈子说教听上去实在可恨,偏偏那种也不知有他什么事儿的柔情蜜意,卫冶不用细品,也能体会。

    ……天晓得这以前可是他的专属姿态!

    顶着卫冶快要能杀人的视线,任不断厚着脸皮,视若无睹,并不怎么想和没人关心的病患计较。

    任凭卫冶把后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层胶质,任不断一声叹息,对他好不叹惋地说道:“要不你自己说,谁看了你能不生气?我早和你说了,别做那种事儿,十三他就不是那种爱权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强求,给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卫冶:“……”

    天才,真能的话要你说啊!

    碍于病痛,难以挪身,卫冶被迫听完他这屁钱不值的马后炮,简直想要冷笑出声。

    他这几日本来就躺得不痛快,再加上封长恭这臭小子居然连找理由哄人的机会都吝啬到不肯给,那种无名的冷火与生平第一次在小十三那儿落得冷遇的恼怒和不甘一起窜了出来,几乎要把半死不活的卫侯爷活生生地再气死一回!

    岂料任不断这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王八羔子还不肯学会看人脸色!

    他喋喋不休地嘴上念叨,手上也没闲着,伸手薅出被子,将那块卫冶昏死过去前,撑着精神告诫他绝不能给封长恭发现,结果除了大夫压根儿没人来看的伤疤赤条条地露在空气里——那伤给雨淋透了,泡烂了,大夫本就说了要多见风,不能捂着。

    奈何卫冶惦记着随时要给封长恭低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往外露,并不是很想谨遵医嘱。

    对于趾高气扬了一辈子的长宁侯,终于落到这种自作多情也没人瞧的下场,任不断不由得幸灾乐祸。

    只见他嘚了吧嗖地翘起兰花指,掂着卫冶受伤的手臂往上抬,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还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这样的一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伤疤不好看吗?”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没人能看到……可是想到这里,任不断顿了下,心里忍不住又想:“真的没人吗?”

    任不断在拆绷带换药的时候思绪万千,嘴巴也没歇着。

    反观卫冶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死气沉沉,但也还能匀出点不阴不阳的力气,来讥讽硕果仅存肯来瞧他的任亲卫。

    “打个商量,给我上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嗯嗯哼哼的?”卫冶不无嫌弃地说,“练了这么些年的兵,没见过谁比你能叫唤,跟头驴似的,折腾得爷心烦——还头疼!”

    卫冶发哑的嗓音还有些低沉,但那股欠劲儿就活灵活现地撂在眼前,任不断想装瞎子都能看见。

    许是心中有愧——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没能随身照顾童无的歉疚替代到卫冶身上。

    他一开始是对卫冶照顾有加的——不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卫冶要喝水,他就不给人加茶叶,还三番五次地逮着空就去封长恭跟前诉说衷肠,不是唉声叹气,说侯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夸张地哭天抹泪,诉说卫冶此刻床前空空,老无所依,着实不易。

    谁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卫冶听罢,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种看待“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点不加掩饰地鄙夷他这种活该讨不上媳妇儿的光棍德行。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任不断宽宏大量地想,由奢入俭难。

    先不说早在衢州出发前,卫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自然不会费心准备事后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去,就说现在侥幸吊着一条命,还是封长恭拼死救下的,卫冶自己心中都觉得对十三太坏,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无论卫冶说什么鬼话做什么坏事,仿佛都能一股脑儿地尽数原谅的封长恭,如今倒像铁了心,要把错失太久的尊严一举给夺回来。

    他以前不喜欢听卫冶解释,此刻更是听都懒得听。

    卫冶恐怕都没有想到,回抚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见,不过是个开始。

    在封长恭的眼里,卫冶现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个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担惊受怕里酝酿成型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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