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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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乌郊营,被他亲手提了出来,按在龙渡堂外跪了一夜。后来他送他去北斋寺的禅房里关禁闭,送他去衢州江左留一命。封长恭最后看他的那眼,与此刻这眼一般无二。

    卫冶忽然抿唇侧目,他下意识觉得荀止不会希望他看见眼前一幕。可真心能被掩藏,长久以来的无故疼惜,无偿相助也可以被熟视无睹着得过且过。但卫冶终究从未想过手帕交,青梅情,相交之人既可以是段眉与卫元甫,也可以是年少时关系更为亲近的段七娘与荀二郎。

    他以为悉心照料是他寥落少时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但他从未想过,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在旁人眼里,会是无语凝噎的切肤之痛。

    卫氏子,姿容美,观之恰似其母。

    言侯府里的下人不明所以,唯唯诺诺不敢上前。卫冶匆匆把人扶上前去,不敢再留,背身回府里去。

    **

    卓少游挑开竹帘,半侧过身,露出身后静坐的李喧。他受封长恭所托,赶往中州,要见的人却并非卫冶,而是扎根山野的先太傅,教无类的修书人。最终也不负所望,将人安然无恙地送抵北都。

    他们要谈的事,卓少游不肯听得太多,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心腹,也没打算把自己当成附庸。

    夜色如水,凉月照霜,庭院里的玉兰树袅袅婷婷,檐下的红灯笼为其添色三分。卓少游百无聊赖地居外看院,屋内封长恭倒了杯清茶,说:“先生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这些时日不算安稳,不如……”

    “这就不必操心了。”李喧眼角带纹的面孔被山间风吹得相当粗粝,但他脸色平静,道,“你我之间无须讲究太多,有多少事,说几分话,撇去虚与委蛇的功夫才能真正谈话。你请了我,我肯过来,这就说明我的心意。”

    封长恭于是便笑,说:“好,是学生迂腐。”

    “天色不早,我就有话直说了。”李喧没有分一点余光给茶,“这些年我在衢州以南,中州以西一带设立‘太明’书院,无偿无地,也不正经教授四书五经,只是闲来无事,与人交谈。一来二去,倒也有了不少学生,不吝男女,不管老少。他们不认得李喧,却认得我,而且很肯认我。如今各州州府都已注意到我的行踪,只是碍于不定,才没能抓我现行。”

    李喧平铺直叙地讲着过去几年的行迹,封长恭便不发一言,坐在对面静静地听。

    李喧:“我此番前来,一则是为解你困惑,调顺时局,二则也是为求侯爷庇护。荣金令可以保他四境穿行不被起疑,只是北覃卫声名不好,内阀厂在这月余闹出的动静更是无处辩驳。日后要想成事,须得有个发声的窗口。”

    封长恭静了须臾,问:“这是先生当年离京时的打算?”

    “是。”李喧说,“不过打算是打算,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何况在野?若非侯爷有心,再打算也是一场空。”

    封长恭指尖微微摩挲腰间狼牙,闻言便笑,说:“他向来是有了主意便要做的。”

    李喧看着他:“那你呢?”

    封长恭:“嗯?”

    “侯爷竭力扶持太明,是为了同江左打对台。”李喧两鬓的乌发已沾几缕霜,他说,“你们的打算,我通过传来的动静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辽州遇王起乱,沈氏集资捐粮,杨玄瑛中州征军,侯爷一力促成这接二连三的乱事,想来图谋的是辽、中两州。而以此为据,当今圣上专心修道铺桥,远比先帝更为迫切地渴望搭建商道,一旦大雍缓过如今如鲠在喉的这口气,那么任何通商互市都可以借由此道走,且可以遍通大雍各地。依眼下情境,这样的商路必不可能避开衢州,而且很有可能围绕衢州延伸。那么只要你们坐稳中州,南取衢州,就会形成‘辽州边境有天堑,外人无进内不出,独开一扇衢州门’的特殊位置。无论外头打来的兵力有多少,单是衢州商会势必会有的阻碍,你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毫无胜算。”

    “但是困人亦困己。进不来,也就意味着出不去。”封长恭面色不变地盯着他,说。

    李喧一双慧眼如炬,好像半点没有把封长恭的明知故问放在眼里。他直身而坐,说:“所以你们借国力衰弱以后必然将至的兵权收紧,提醒了各个武将。岳家军的全军覆没对萧氏而言是福祸半掺,但于你则是好处尽显——卫子沅是已然成熟的大将,而在岳家军的前车之鉴下,何愁与他们机缘最深的黎州守备军不被点醒,不肯倒戈呢?人总要为自己搏出路的,这点从不意外。”

    竹影轻曳,案侧灯火一点阑珊。

    李喧身体不算康健,前不久刚刚染过风寒。他说罢轻咳两声,喝了口茶,才老神常在地继续说:“而且不得不说,侯爷所为远比我想的要讨巧。须知北覃卫强硬,要镇寒生异心,这放在谁的眼里都是不出错的忠良事。殊不知民生民心在前,任你神惧鬼怨也只可能杀人,不可能服众。此刻愈是压人闭口难言,来日愈是触底即反——十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来日民心如何怒,何时怒,就全在你我一心之间了。”

    所以说饶是封长恭对启平皇帝有千般不满,万般愤恨,对他偶尔容人的肚量,或者说某种惜才之心,却是相当敬服的——

    好比李喧这样“用心不专”的天才,封长恭此刻盯着他,扪心自问,不要说放他归乡野,就是放在眼皮下,囚在天牢里,按照封长恭的想法那也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尽早杀了他”。

    封长恭很快回过神,在烛火摇晃里又轻又稳地放下狼牙链子。那渗出煞气的战利品如今被人碾开其中的一部分,制成可供把玩的小玩意儿。洗脱的傲骨好比光下的阴影,碎得一点都不剩。

    那昏光里熊熊燃烧的火同样摇映在他的眼底,漆黑的眸子何其沉郁,封长恭字字轻而有力:“先生大才,此去何为?”

    他始终没能从李喧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有关他为什么要抛却大好前程,走上今日不知明夜月的路。李喧曾经用半生解答了的自己疑惑,如今却好似毫不意外他的疑惑,他当年被卫冶请来,就是为了解眼前这人的疑惑。

    李喧指抵狼牙,往前轻轻一推,窗外竹影也跟着一晃,这预示着他已明了封长恭是为何走上这条路。他认出了路尽头的来人,此刻却不去看封长恭,而是自顾自地说出从来不肯出口的真心:“我本大才,天家不容,天家所愿,世道不容。既如此,来此一遭就是要我于乱世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大路!闻道在即,不争何为?”

    封长恭握起狼牙,寒声道:“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你不会。”李喧笃定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侯爷也是,先太子也是。”封长恭说,“当今圣上亦是。”

    “所以如今我与你和侯爷走在同一条道上,我们想要谋求的,想要推翻的,起码在这一刻都是一致的。”李喧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继而才道,“……当今圣人从未承认过我是他的先生。他年少时不爱读书,唯独被罚的经卷抄了不少。”

    话已至此,涉及根本,那层薄如蝉翼的平和面皮都被无情撕裂。在最后的关头,封长恭复杂而又疏离的目光短暂地在李喧身上停留了一瞬。

    外头的卓少游不知何时择了片青叶,吹干露水,含在口中轻轻地吹起小调。

    封长恭忽而一笑,说:“听闻这些时日萧承玉一直跟着您,想来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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