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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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恬淡:“久么?不过半月,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

    顾芸娘没有跟进来,到底朝夕相处这些年,她想留给芩莺最后的体面。

    “其实我听到要来这里,就想过会不会是你。”卫冶默然,看着她脏污的裙摆,半晌后才继续道,“……可真见着你,又总觉得不是滋味。”

    芩莺神情不变,好像从前每一次的相见。

    她撑着身,细嫩的脖子生得纤长。她近乎执着地盯着卫冶,问:“为什么不是滋味?”

    卫冶没说话。

    “因为我父亲?”芩莺顿了一瞬,语气忽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私通北蛮,你很看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卫冶突然打断她的话。

    打从进门之后,他就有点不敢看她,但此时卫冶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去。芩莺不是一个会躲闪的人,当年她从及笄前甚至没有出过内院的将门嫡女,一日之内沦为官中奴妓,她也没有被压垮。

    甚至可以说芩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修成了“该长成”的枝条——她每日每月都顶着无数曾经上门拜见父兄的官员眼里,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暧昧视线,也曾崩溃过。但最后,她还是振作起来,没有拒绝长宁侯的帮助,在最大限度里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芩莺冷静地回望着卫冶,她娇柔的身子隐匿于暗室的昏光,像是被吞进了吃人的野兽肚里。

    她说:“时至今日,侯爷,你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卫冶似乎是噎了一下。

    芩莺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如同镌刻入骨的柔顺。她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赌赢了,我大仇得报,从此可以洗净前尘再做他人。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输了,你也不能把我交出去,你只能杀了我,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间。”

    “丁三。”卫冶在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叫了她这个名字,“你是活够了吗?”

    换作旁人,大约会以为这话是长宁侯在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但芩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沉默须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没够吗?”

    但是卫冶没有再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也没有问芩莺是怎么跟漠北搭上的关系,段琼月和封长恭又是怎样发现的个中疑虑。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一样的,无非是当年因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而非卫家。

    因此普天之下,不论多少人评说芩莺姑娘娇柔可人,最是温玉,在卫冶眼里,她竭力隐藏在心底的都会是挥之不去的恨意。

    这戏,他也好,她也好,早晚都会演不下去。

    何况就算抛下一切不提,芩莺有句话没有说错,卫冶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任人审讯,她只可能死在这里,死在他手上。

    芩莺坐在原地,透过外头隐约晦暗的光线,仰头看着卫冶的身影映在墙上。那向来杀伐果决的动作似乎是让寒冬骤冰,艰涩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高仰起那截常常为人称颂的素白脖颈,微微一笑。

    北覃卫押送一个头罩麻布的囚犯行在东直大街的时候,卫冶骑在马上,低下头反复擦拭着雁翎,将通体青黑的长刀磨得几欲反光。

    任不断不清楚卫冶在仙顶阁里都做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看出卫冶此刻的心情不好。

    童无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出——当然了,也可能看得出,却并不很往心里去。

    她回首打量着那位一举一动都涉猎极广的所谓神女,单臂夹着刀身,将她抵在脖颈处贴着要难受的湿发用刀鞘挑了,盖回后头。

    之后,童无无视了目光似有未尽之言的任不断,对卫冶说:“方才有个太监来找你,说是圣人病重,在传遗诏……”

    “有说都传了谁?”卫冶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说话都没劲儿。

    “没说太详细。”童无闻言道,“只说传了诰命朝臣和太子,眼下正点名了要见你。”

    此时东瀛群岛中的一个海峡上,风雨正飘渺。

    倘若卫冶如今在此处,想必就能从一堆戒备森严的武士守卫里,认出里头坐着的那位模样再标致也没有的西洋教皇。

    以及他身边一头黑发,双目漆黑却内含神光的圣子沃克。

    “‘卫’是个好退路。”教皇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年轻英俊的‘卫’一直不肯造反,而东方皇帝明明不肯全然地信任他,甚至要打压他。可观察下来,他们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会。”

    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幅勾划许多的地图,一只手举着小灯。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

    听到教皇突然开口,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教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想来几年前策划的“乌郊营反叛”没能成功,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后,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么看?”

    “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东方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比起自由,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家国为基础,传承在首要,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

    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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