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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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糊弄粉墨的傻子,北覃卫不是踏白营,这是卫元甫的意思,也是拣奴的意思,这是底线。”

    启平帝听说几人回京,例行召见一番,只是这回明显对长宁侯的热情不高。

    反倒听说了封长恭与陈子列一路从衢州游学到了黎州,专为亲历钻研崔院史的课题,好比有关“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及就近村寨的影响”之类,甚是感怀,专程留他二人在宫,却不要卫冶跟着。

    本来明治殿内众人都以为长宁侯得据理力争,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儿。

    结果卫冶出去几趟,脾气好上不少,还真就听话了。

    不跟着。

    也不犯轴。

    就在皇宫门口自己跟自己玩儿,往来谁看也不害臊,大有一副年少时不服便堵门的架势。直到太阳西落,钟敬直进来通传此事,启平帝正跟两个年轻人探讨得兴致盎然呢,一听这话,就想起卫冶小时候和萧随泽一起为非作歹,恃宠作乱的事儿,没撑住笑起来。

    “阿冶啊,阿冶。”启平皇帝失笑,摇着头对两人说,“他这性子,也得亏长久不在府邸待……不然日子长了,谁吃得消!”

    封长恭坦然接受他审视的视线,不骄不躁:“侯爷气性大,也是因着圣人疼,共沐圣恩,有什么难熬?”

    “你很乖觉。”启平帝说。

    “仰赖圣人点拨,多年教化,总该有些长进。”封长恭说。

    启平皇帝凝视他半晌,周遭寂静一片,没有人敢喘气,直到这位久坐之后,明显气郁的老人慢慢笑了起来,封长恭依稀能听见有人轻声吐出一口浊气——封长恭侧眸一看,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看着脸嫩,至多不过十岁出头。

    “也罢,你先前提的那个思路不错,回头你在长宁侯的折子上添一笔,递到内阁再议。”启平皇帝此刻看上去对封长恭喜欢得不行,说着,就握住他的手,亲昵非常地拍了两下,声音很大,也很清脆。

    封长恭垂眸颔首,谢恩告退。

    临走前,启平皇帝赏了两人一些精巧玩意儿,还专门给了封长恭一副绣了丹雀的香囊。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到手一捏,察觉里头装了一折字条。

    封长恭抬首,看向启平帝。

    “北斋寺里的玉兰开得好,寺外有人在酿棠梨酒,阿冶从前偏好这一口,每年都缠着朕讨酒喝。你从前受过净空大师度化,闲来无事,不妨再去拜访他。”启平皇帝见他看来,挥了挥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已然起了皱皮。他示意他无须多言,赶紧退下。

    两人走后,钟敬直搀扶着启平帝,轻拍着背,为他小心理气。

    钟敬直到底与他主仆多年,看启平帝风姿不再,容华老去,就是再忧心改朝换代以后,不周厂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甚至早先还与争锋多年的长宁侯示好,眼下看着这个乏力的白发老者,难免也心中大恸。

    “这封氏子瞧着,倒是知恩图报。”钟敬直轻轻地说道。

    “知恩图报,就是重情重义,可惜重情重义,往往又太过嫉恶如仇……不过阿冶把他教养得很好,既不太逆反,也不太和善。”启平帝失笑,“瞧着,全头全尾,都是在叫朕安心。”

    钟敬直讪讪一笑,不敢说话。

    “都怨怪我,也是好的。”启平帝坐在悠悠夕阳的余晖里,在黄昏天,看着孤鸿长鸣,说,“太子就不好,他实在讨人喜欢,端正肃明,是个良善人,不像朕,也不像他母族严氏,各有各的不好……承玉向来是极好的孩子。”

    “其实说来,六殿下虽不比太子,偶尔荒唐些,但也是个本性纯善之人。”钟敬直说,“都说‘父行子效’,也有人说‘养不教,父之过’。一人如此,是意外,若都如此,那便是圣人的好。”

    启平帝笑起来,轻声说:“为帝君者,不必要人记好。权衡之下,必有得失,为人忌惮乃至厌弃……才是帝皇命。”

    钟敬直鼻尖一酸:“圣人何出此言……”

    启平皇帝看那橘红的落日遥挂苍穹,残阳血色,无外乎此。香囊内的字条,是他亲手所写,这是他要那五十个北覃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赔给卫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红光给他沾染几分血气,启平帝笑着,无端带出些当年与军同行,征战沙场的肆意。

    “仁义于人是好事,于国却只会坏事。”启平帝拍了拍他身边这个陪他多年,作恶多端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太子不明白,从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这群狼之中,一腔热忱可解燃眉之急,却不能仅凭情义将河清海晏。”

    陈子列在宫墙内,就被封长恭毫不客气地差使去替他买酒。

    出了宫门,见着任不断,干脆赶两人一道去——免得陈子列细胳膊细腿,只能捧饭碗,搬不动酒缸。

    卫冶等在宫门口,却没等在城墙上。

    封长恭是在一棵冬枣树的树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枣的长宁侯。

    “来得正好,这枣甜,你也尝一个?”卫冶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封长恭摇了摇头,举着香囊给他看。

    ……什么玩意儿,跟献宝似的。卫冶挑了挑眉,问他:“哪个小宫女送的?”

    “圣人给的。”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说。

    “唔……也行。”卫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里头夹了东西,开口道,“方才在里头都说了什么?”

    长宁侯等在这里的理由相当朴实,一则是大权不再,实在没事儿干。

    二则是以他与启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笃定圣人冒然赶他走,必然有试探二人关系的交代在。

    岂料启平帝的态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长恭闭口不言,仗着手里刚攥了点值钱的东西,出了宫门,就拉着卫冶东走西走地逛市集,吃东西,黏一处,活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能耍上的流氓讨回来。

    逛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连满满一兜冬枣都啃干净了的卫冶:“……”

    卫冶没忍住说:“封十三!翅膀硬踏实了是吧,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被他当街训斥,让边上路过的??人看了热闹,也不生气,还活像被骂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弯,笑了笑说,“侯爷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难以自视甚高,是去是留也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哪里担得起‘踏实’二字?”

    卫冶:“那你就老实……”

    封长恭瞧着他:“但我想烦你。”

    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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