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命三钱: 1、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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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昱九年的冬天格外冷,过完年开了春,终于停了雪。

    三钱楼坐落在冕都太章街最繁华的地段,跑堂托着团花琉璃盘穿梭于三层木阁楼间,盘中佳肴皆覆银罩,罩顶嵌着三枚铜钱纹印。

    “三钱宴”的规矩,一菜三钱银子,酒水另算。

    一盘热腾腾的陈皮酱肘被端上了桌,食客们大快朵颐间闲谈:

    “听说摄政王昨夜又杖毙了谏官……”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午门外那根杆子,血就没干过!寒关道饿死人的案子还没查清呢……”

    “嘘——噤声!”旁边人眼神惊恐地瞟向楼上雅间方向,“楼上雅间的军爷耳朵可灵着呢!户部的事儿,少提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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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钱楼第一层为散堂,第二层为雅间,第三层只设暗香暖阁,不待客。

    若想上第三层,那是另外的价钱。

    此时,第三层暖阁的屏风之后,一人正将染血的卦钱按进地砖暗格里。

    屏风外酒香弥漫,屏风内卦器森寒。

    真正入这三钱楼,只需三枚铜钱。

    白日里是蒸腾烟火的酒楼,入夜后便是判人生死的刑堂。

    “楼主,‘盈’字间客人嫌鲥鱼冷了。”侍童躬身递上食盒。屏风后的那人眼皮似敛未敛,净了手去取食盒底的密信,低瞥一眼那半冷的鲥鱼道:

    “腥。”

    侍童退下时,听见楼主对阴影处低语:“子时三刻,斩日库瀚贼人的头来换卦。”

    暗坊有言:“三钱楼前无善客。”此时倒是有不少饕餮食客,才上桌了一锅嫩笋蒸鹅,又有人起了话头:

    “听说北边儿那位,入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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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启康帝立国起,至容襄帝驾崩,三十多年间,北境一直由大宁边军与纳万塔部共同镇守,合力抵御日库瀚部的侵扰。容襄帝驾崩后,朝廷却突然撤走了北境的常规驻军,使这片边疆几近沦为无主之地。如今的青刃军,源于八年前自发组建的一支义师,由当年部分留守的大宁边军及北境民间勇士共同编成。

    北境寒关道的暴雪连日不绝。青刃军与日库瀚大纛遥相对峙。

    军需官跌撞闯入中军帐时,冻疮已蚀烂他半张脸,溃裂的皮肉间凝着冰碴。“朝廷送来的三万石救命粮……是霉变掺沙的陈粮!”他喉头哽咽,摊开手中的黑黄霉米,“掺了陈沙,还混着要命的碎石啊!”

    依大宁律,凡为国戍边之师,战端一起,无论是否经兵部编册、朝廷敕令所立军队,朝廷皆有供应粮秣、协防疆土之责。故每逢日库瀚大举犯边,边关告急文书送至冕都,依据祖宗成法,必须向青刃军调拨军资。

    然而,此时青刃军大营中甲胄无声。火塘上吊着的破釜里,浑浊汤水翻腾着霉粒,几颗棱角狰厉的石子沉浮其间,似在啮噬最后的生机。

    余粮,只够维持三日。

    当夜,青刃军辕门洞开。五千精锐兵分三路,借着漫天雪势攻入敌阵。泼天箭雨中,日库瀚王储的头颅被一记穿云箭断喉而落。青刃大军士气重振,终是将雪原裂开一条猩红血道。

    五百名青刃精锐一路向南,昼夜不停,裹着冰霜沙砾,撞向冕都城门。

    为首的一人勒马停在“大宁永宁”的牌坊下,玄甲未卸,肩头云纹金铠上殷红血迹已干。城楼守将高喝:“寒关道大捷!陛下有诏,宣尔速速觐见——”

    欢呼声浪里突兀地刺进一声嗤笑。

    “北边的野军头子,阵仗够大的。”道旁的书生正望着青刃军扬起的马蹄。

    有人猛扯书生衣袖:“这位可是踏着日库瀚敌军的尸骨回来的……”

    书生哂笑:“如今寒关道饿殍遍野,他一人封赏荣归,倒是风光了。”

    不知是谁的马鞭倏然卷住书生脖颈,将他拖至马前,为首那人抬手拦下,沉默不语地绕过书生,策马入了冕都城门。

    书生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马下悬挂的日库瀚王储面甲,青铜泛锈,匍匐着骇人的血迹,像是祭坛里的陈垢。

    ---

    当朝皇帝李端,还不满十二岁,单薄的身量艰难支起一身明黄朝服,蜷在龙椅皇座之上。

    椅侧特席而坐的,是摄政王李迨。

    容襄帝李迅英年崩殂,未及立储,旋即宫中生变,朝局动荡。国不可一日无君,唯剩襁褓中的幼子李端可继大统。主少国疑之际,遂由其皇叔李迨以摄政王之名总揽朝纲。

    青刃军的将首是个青年人,行至殿中单膝触地,玄甲撞击金砖的裂响惊得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一颤。

    “云翳,叩见陛下。”

    摄政王李迨见那人垂首敛目,启唇道:“英雄此番解我北疆大患,理当封侯拜将……”

    李迨正说着,便见那人抬首,一双狠戾的凤眸直直看他,竟是话间一顿。

    这双眼,生得真像他的母妃。

    “云翳,叩见摄政王。”

    “你……你是翊儿!”李迨讶然起身离座,疾步行至云翳身前。云翳仍是直迎李迨的目光,丝毫不客气:“皇叔,久违了,您给我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皇长子早夭,李翊是先帝容襄帝的第二子,被先帝封“肃王”,赐阜东三郡。但却在十年前的宫变之中下落不明。

    满朝文武皆是大惊。云翳从腰间取出个金块似的物什抛给李迨:“这玩意儿我揣了十年了。”李迨握在手中定睛一看,是金宝龟纽的肃王印玺。

    有肃王亲印,又有此等相貌气度,皇脉身份定然不假。但此人猝然归来都,大宁朝堂政局怕是要大乱。

    依照旧例,亲王立功应是赐禄米万石或府邸几座,但肃王身份特殊,又立有天等军功,一时间竟是不易以寻常标准论功行赏。

    “我如今改随母亲姓云,这王玺理应归还。”

    “云?”

    摄政王李迨冷声问道:“李翊,你竟连祖宗姓氏都弃了吗?”

    “随我母族姓云,如何是弃了祖宗?更何况——”

    云翳转而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朗声道:“陛下,大宁百年来皆是李姓称王,外姓封侯。陛下圣裁,”他话间稍顿,朝李端恭肃一拜:“臣,感念隆恩。”

    那双凤眸盛着边塞鏖战和连日驰策的血丝,有天潢贵胄的矜贵,更有寒关风霜淬炼出的凌厉。他右眉上有一道已干的血痕,添了些桀骜。

    时过境迁,当年本应葬身北境的半大少年如今已经身近九尺,提着日库瀚王储的头颅来到胤天殿上,取他“寒关侯”的封号。

    思及此,李迨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十年前那个雪夜,十三岁的皇子在血泪之中弃了天家姓,舍了肃王之位,被丢到了寒关道。

    从那时起,世间便没有“李翊”,只有消失在大雪之中的“云翳”。

    李迨不置可否,默然归座。御前的一位吊眼细眉的内侍,声音颇为尖刺地宣读起刚刚拟好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云翳,秉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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