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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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愁浸山河旧樽空

    一坛酒, 一对故人。

    裴子尚盯着那陶坛上斑驳的朱砂字迹,手指抚过那“醉春风”三个字,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多年前, 在稷下学宫后山那棵梧桐树下, 八个少年埋下这坛酒时, 谁曾想过今日?

    那时的他们总幻想着, 待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时, 诸公共饮,该是何等快意…

    而今酒还在,人却已散。

    谢千弦启开坛封, 浓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是陈年佳酿的香气, 也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酒香飘散, 片刻无形, 带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他斟了一樽, 却没有立刻喝, 只是静静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千弦…”裴子尚终于抬眼看他, 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投奔你。”谢千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如今身处的仍是在学宫的后山,而非在两军对垒的敌营。

    闻言, 裴子尚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盯着谢千弦,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几分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投奔我?”裴子尚显然不信, “千弦,到了这个时候,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千弦,”裴子尚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便多出了一分哀求的意味,“收手吧…”

    他麻木地劝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惨淡,“子尚,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们八人,本就不该出世,一旦走出稷下学宫,便会拔剑相向,从彼此选择了不同的主君开始,他们便被滚滚向前的洪流推着走,注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谢千弦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微红。

    “你我道不同,但如今能喝这坛酒的,”谢千弦放下酒樽,目光直视裴子尚,“也只有你我了。”

    裴子尚沉默了,帐外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战马嘶鸣,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军营,是战场,是随时可能爆发生死搏杀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这里不是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那种熟悉的痛楚又从心底升起,裴子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别走了。”

    “等瀛齐战事结束,我再放你出来,”说着,裴子尚起身,留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千弦,你不要逼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谢千弦坐在原处,静静看着裴子尚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反抗。

    最终,裴子尚缓缓抬起手,对着帐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将谢先生请到西边的空帐,”裴子尚没有再看谢千弦,声音也毫无起伏,“好生看顾,不得怠慢。”

    “诺。”

    谢千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最后看了裴子尚一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而后,他转身,跟着亲兵走出帅帐,白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裴子尚独自站在帐中,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端起那樽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帐外,夜风呜咽。

    谢千弦被安置在西侧一座单独的军帐中,帐内陈设唯有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昏暗,帐外有四名守卫昼夜轮值。

    谢千弦耐心等了很久,果然,戌时三刻,帐帘被掀起,韩渊走了进来。

    初次见他时,谢千弦便觉此人心机深沉,今日再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韩渊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反手合拢帐帘时,目光已锁在谢千弦身上。

    见韩渊入内,谢千弦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令尹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韩渊在对面坐下,声音冷淡:“不是谢先生要见我?”

    “的确。”谢千弦这才正视韩渊,“正有一事,想请令尹大人。”

    “哦?”韩渊挑眉。

    谢千弦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股天真的探究:“我曾经问过温师兄,如何看待慎闾。”

    韩渊神色未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默默收紧。

    “师兄什么都没说,”谢千弦继续道,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却愿意真诚地称慎闾一声…‘老师’。”

    说话间,谢千弦微微抬眼看他,似在探寻,“师兄说,慎闾绝不会骗他。”

    “所以,慎闾说没有,便是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韩渊:“令尹大人以为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韩渊盯着谢千弦,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凛冽,他听懂了,谢千弦在试探…

    慎闾说没有,是什么没有?

    有,又是什么有?

    是齐王的那则秘辛……

    多年以后,韩渊再次回想起慎闾的面庞,那人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小心,韩渊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他也从来清楚,他信慎闾…

    只是,他选择,不要信。

    一个难辨真伪的秘辛,能让他成为齐国的令尹,能让他取代裴子尚在齐王身边的地位,这就够了…

    所以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血脉“有异”,才对他韩渊最有利。

    他不是要做一个曲意逢迎的佞臣,他要做的,远比那更难,齐王昏庸,并不配做一个王,一个天下共主,而李代桃僵的那位,在自己这个令尹的扶持下,可以。

    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瀛齐之战,韩渊坚信,只要有裴子尚在,齐国不可能输,但齐国赢的那一天,也是齐王的最后一天。

    “谢先生这话,我听不懂。”韩渊缓缓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大王乃先王嫡血,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何需‘以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谢千弦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纵然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是啊,朝野皆知。”谢千弦靠回椅背,姿态悠闲,“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朝野皆知,为何令尹大人,还要养着那位?”

    “!”

    韩渊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夜风吹过,案上的烛火一阵扭曲,二人的影子如两只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你如何知晓的?”韩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不打自招。

    谢千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从容:“我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尹以为,你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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