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155-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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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

    他顿了顿,松开越王的手,后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护在此立誓,无论生死,皆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尽智,护越国周全,辅佐太子殿下,稳固社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着他,良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越国飘摇的将来,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么…

    “罢了…罢了……”越王挥挥手,声音越来越弱,“既如此,武安君,容与,就托付给你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尾脸色惨白的容与,不免露出一丝慈爱,可紧接着,失望与担忧涌上,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传…太史……”

    须发皆白的太史令捧绢帛笔墨而入。

    “记…”越王声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吐出的每个字都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太子容与,年少德薄,恐难当社稷之重…”

    笔尖落在绢上,墨迹晕开,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绢帛的沙沙声,听着这一个个往外蹦的字眼,容与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份遗诏会夺去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越王闭了闭眼,又道:“武安君宇文护,忠贞体国,若太子即位后,勤政爱民,堪为明主,则武安君当尽心辅佐,保越国安宁,如其不才…”

    他顿住,喘息良久,终于吐出最后几字,声音更轻,却更重:“君可…自取。”

    “寡人遗命,天地共鉴。”

    老太史笔走龙蛇,墨迹渐干,烛火摇曳,映得绢上字字如血。

    写罢,太史令捧上绢帛,越王颤抖着手,想要取印,却已无力,宇文护会意,双手捧出国玺,越王用尽最后力气,按下玺印…

    “咚。”

    鲜红的印记,如血,如火,烙印在绢帛之上,也烙印在三个人的命运之中。

    太史令将密诏卷起,以金绳束好,双手奉予宇文护,宇文护慢慢接过,那卷轴虽轻,却重得让他手臂微沉…

    容与就跪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看着父王将密诏交给宇文护,看着那“君可自取”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敢说话,不敢抗议,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是忌惮,是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宁可将江山托付给一个外姓将军,也不相信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为什么这个宇文护,明明拒绝了王位,却还要接受这份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密诏?

    容与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把剑,他不敢赌宇文护的忠心,也永远不想成为受制于人的傀儡…

    越王做完这一切,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武安君……”他最后唤了一声。

    “臣在。”宇文护握住他的手。

    “越国…拜托了……”

    “臣,定不负所托。”

    越王叹息着闭上眼,似乎仍有不甘,泪水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灰发,榻上的人气息渐止…

    殿外,暴雨倾盆…

    “大王?”宇文护对着那沉睡的躯体轻声呼唤,却无人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风止,息寂。

    见此情景,内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钟声撞破雨幕,一声,两声,三声…

    自王宫荡开,漫过琅琊城,涌向越国茫茫山川。

    宇文护仍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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