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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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从很早以前起,我便知道,他存了弑母之心。”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是把他从襁褓里抱大的亲娘。他说话时眼神如何闪躲,心里藏着什么盘算,我岂会半点察觉不出?”辜氏苦笑一声,“这些年,他待我表面恭敬,实则早已嫌我老迈碍事,只盼我早些咽气,好把这座庄子、这份家业尽数攥进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继续道:

    “那一夜,王二闯进我房中,并非临时起意。他一个下贱仆役,若无人指使,哪里来的胆子,敢持刀来杀主母?我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替人行凶的一把刀罢了。”

    乌云眼里泪光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着檀宁坐了起来。她的话语几乎算得上平静,但檀宁却从她的音色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悲痛。

    “我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

    提到孙儿,她苍老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心思澄净,也真心孝顺我。每日晨昏问安,从不懈怠,我病了冷了,他总是第一个跑来守着。”辜氏喃喃道,“我若告了官,他便要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背上弑母之罪。往后旁人提起他,也只会说一句:‘那是弑母之人的儿子。’”

    她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想。

    “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名声、性命,也都看得淡了。可那孩子还小,往后的路还长。我怕他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更怕他一生都要活在旁人的指点议论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便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个家面上还撑得住,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那点笑意才浮出来,便已散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不过是我存了侥幸,总想着得过且过,或许哪一日,他还能念起一点母子情分,回头是岸。”

    “可惜,我错了。一个连亲娘都容不下的人,又怎会自己收手?我若继续用旁人的血粉饰这个家的太平,也只会害了孝英,叫他从今往后,都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辜氏抬起眼,声音不大,却终于有了决断:

    “所以,该说的,我今日都会说清楚。该担的罪,我来担;该受的罚,也该由真正有罪的人去受。”

    “那夜半下池塘,枕下藏鱼骨,又作何解释?”高英卓沉声追问。

    辜氏垂了垂眼,低声道:

    “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了,平日困在这一方院子里,连去远些的地方看看都难。乌云便偶尔附在我身上,带我出去走走,也叫我重新尝一尝年轻时身轻脚快、无拘无束的滋味。”

    辜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至于枕下的鱼骨,不过是我们想吓吓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罢了,并无害人之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谭仕杰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娘,你糊涂了!王二分明是猫妖引来的,也是她杀的人!你怎么能为了护着一只妖,反过来污蔑自己的儿子?!”

    “放肆。”高英卓冷声喝断,目光如刀般压了过去,“灵抚司面前,也容得你大呼小叫、颠倒黑白?”

    谭仕杰还欲挣扎辩解,高英卓却已抬手止住,目光一扫,声音冷沉如铁:

    “谭仕杰指使家仆谋害嫡母,嫌疑未脱;赵氏是否知情,尚待查问;此妖当庭行凶,更不能放纵。至于辜氏——”他顿了顿,看向躺在地上的老妇人,“所言关乎命案真相,亦需带回司中录供。”

    他这一番话落得又快又稳,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局面尽数收回自己掌中。

    说罢,高英卓一拂官袖,转向邬宵寒,皮笑肉不笑地道:

    “今夜之事,多谢邬大人出手相助。不过邬大人如今正停职待勘,于公于私,都不宜继续参与此案。后续查办,还是交由在下为妥。”

    邬宵寒闻言,冷冷掀了下眼皮。

    “高副司说得有理。”他慢条斯理道,“你既这般有把握,后面的事便自己看着办。省得案子办得一塌糊涂,还要连累我在三法司多背一个办案不利的罪名。”

    高英卓脸色微僵,眼底寒意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只沉声喝道:

    “来人!”

    几名妖捕尉立时上前听命。

    “谭仕杰、赵氏,还有那一犯再犯的除妖师,一并锁拿回司,分开关押,不许串供。”高英卓冷声道,“那猫妖单独关入妖狱,严加看守。辜氏身子不适,抬软轿,一并带回灵抚司,命医官随行照看。”

    “是!”

    谭仕杰闻言,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赵氏更是双目失神,唇色惨白。乌云猛地回头看向辜氏,还想靠近,却被妖捕尉长铳所指,只能死死咬住唇,不再出声。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听见“带回灵抚司”几字,反倒像是尘埃落定,苍老面容上浮出一丝疲惫至极的平静。

    满院红灯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到了此刻,谭家这场人妖纠缠、血债牵连的阴私,终于还是要被押进灵抚司的灯火之下,一寸一寸,照个分明。

    脚步声、甲叶声、还有被惊醒的谭孝英的哭喊声,一样样远了。

    不过片刻,方才还喧乱逼仄的后院,便只剩下她与邬宵寒二人。

    邬宵寒仍立在檐下,横刀未出鞘,身影被一盏红灯斜斜拉长,落在积雪未化的青砖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地里的檀宁,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在红光下冷峻得近乎不近人情。

    檀宁却没看他,径直走向那个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灰烬圆圈。

    她停在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大黑狗面前。

    黑狗伏倒在地,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它身下血泊漫开,半边毛发都被浸得黏腻发黑,体内的血,显然已流去了大半。

    “……他已经没救了。”她轻声说。

    灯影微晃,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清透安静。她望着那条濒死的大黑狗,神色里没有嫌恶,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菩萨低眉般的悲悯。

    邬宵寒沉默地看着她。

    檀宁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血泊旁的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狗血,显然正是先前放血所用。

    她握刀的姿势很稳,像握过许多次。

    那只手,方才也曾稳稳托住辜氏的肩。

    下一瞬,寒光轻轻一闪。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残血顺着刃口漫出来,染湿了她的手。檀宁没有移开眼。

    前一刻还浮在她眼底的悲悯,在刀落下之后一点点沉没,只剩下一层死寂般的平静。黑狗喉间那点断续的呜咽戛然而止,它伏在冰冷的地上,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疼痛了。

    檀宁垂着眼,将匕首轻轻放回地上,站直,转身。

    一线寒光已逼至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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