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13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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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着我的背,像是在给狗儿顺毛,“都要结束了。”

    “之后听你的,咱们回南海郡,前尘舊事,一笔勾销。”她抱着那个‘孽障’,同我十指緊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还要为我做糯米釀鱼。”

    我倏地落下泪来。

    我还是忿忿,胸中长恨掀洪波,奈何,奈何她说的那些话的诱惑,太大了。

    “好。”

    【邓烛】

    萧镝降爨茶后不久,建康周遭震动,原本疲于勤王的人们忽得来了劲头,你方唱罢我登场。

    柿奴的伤终于不再叫她发热,右手也总算能握笔了。

    不过她自小左右手都能书写,这些日子教流儿写字都是左手,已经将这孩子教偏了去。

    我出于安抚,请她给太子的孩儿换个名字,掩人耳目。

    这人随手翻开案上文书,信手一指,是个‘流’字。

    “陆流儿?”

    “什么陆流儿,不要和我姓,我陆家断子绝孙了也不收这破玩意儿!”

    她那时气得很,我亦得承认,让她给这孩子起名,多有让她借着起名出气的心思,也希望这孩儿同她的羁绊更深一层。

    “你不要,那我要,往后她跟着我姓好了。”

    她明显叫这话噎了一下,张张嘴,以极小的声音嗫喏:“也不许和你姓。”

    “有名无姓,这不成天生地养的了。”

    她冷笑,瞥了一眼被牵着的流儿,嘟囔道:“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儿,怎么不是天生地养呢?”

    末了,又别开眼,“和你姓也好。”

    “忠臣铮骨的后人,听起来比我强。”

    在往后的许多日子,我都能瞧见这人拿着石笔,身旁围着一堆天生地养的孩儿,教他们识字,同他们戏耍,浑不似那个从前目下无尘的陆家郎君。

    血气未熄的江边日头下,是难得的温情。

    我遠遠地看着她,有时候也会跌入一瞬的恍惚,倘使我与她真的身逢安康盛世,倘使我与她真的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是否真的能应了那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会洗手做羹汤,記得我爱吃的糯米釀鱼?

    淮北的局势愈发不明朗,建康的宫阙里飘出沦为阶下囚的太子的只言片语。

    我不通文墨,却記得了一句:

    “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

    苍天空照心。

    我忘不了,忘不了他膝下一跪,他跪的并不卑微。

    一个本可以祈活之人坦然赴死,一个本可求我之人在为民请命。

    萧老皇帝当真不是个东西,偏生有这世上顶好的妻儿,还得拉着这些人连带着整个王朝殉他,真真是讽刺。

    我蜷了下手指,远处的柿奴朝我笑着,难得天真。

    皈依佛门,不打诳语,我终是破了戒了。

    我做不到将一个将离苦海之人拉去淮北,我亦放不下从前舊事,我还有从前旧部,在等着我,为天下苍生摔个粉碎。

    我愿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云野鹤,高卧加餐。

    糯米酿鱼,盼是年年做我祭品。

    关河满目泪沾衣,金陵王气到几时?不见只今瓜洲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陆纮】

    “去净手。”

    流儿不像她亲阿耶也不像她亲阿娘,太子和太子妃都是端方人物,这孩子却生得皮,整日里爬树掏鸟,哄軍营里的人带她骑马儿玩。

    好似梁国国殇,与她无关。

    无关也好,能不记仇恨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我看不得她满是泥的手,也不想替她洗,闭着眼把她往盆边推。

    环顾案上,美酒佳馔,倒像是在庆功。

    “我不记得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了。”我盯着案上酒壶,倏地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日子,便不能同你一起用些吃食?”含光今日未有着甲,天气太热,只在外披了件素纱外裳,分外柔和。

    “平素将軍可待我凶得很,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我扯住她的腰带,往她怀中贴,得见她双眸飘忽,拍开我的手,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碍事的,低声道,“流儿在呢。”

    我不依不挠,贴近她,肩抵着肩,在她耳边,“流儿在,我闻着这酒,味道可暖。”

    天热饮暖酒,除了夜里暖情,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种用途。

    “心思歪。”

    她白我一眼,推开我,去给流儿净手了。

    我攥緊了袖口中的藥粉,在指尖沾了沾,趁着她转身,涂在杯口。

    含光,我祸心包藏,阴私勾当干了多少,卫鹤边的书我过目不忘,论用毒用藥,你怎么比得过我?

    别逼我饮下这杯酒。

    她拉着我同案而坐,夹了一箸新鲜的蕨菜,“你尝尝?”

    “挺鲜的。”药不在这盘菜,我也就乐得应下她待我的这些好,“我听荔奴说,咱们准备回南海郡了?”

    我轻易地就能察觉她听完我说的这些话时,身躯紧绷的那一瞬,胸中钝痛不已,却仍然佯做不知:

    “可惜,南海郡吃不到糟鸭信和鹅掌了。”

    她的身子松下,带着几分哄劝,“我喊底下人去寻点酒糟,带回南海郡,届时请人给你做,好不好?”

    ……

    “好啊。”

    要是不是哄我的话,就更好了。

    欺人者人恒欺之,我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报应呢?

    我埋在她的胸口,蹭了蹭,“想喝酒。”

    “好。”

    她应承得很快,酒水带着米色,注入杯中,浮沫泛绿,醴酿甜香。

    “夫人今宵,是要与我同席共枕么?”

    “……我有几日不是与你同床共枕的?”

    我抬眼看她,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后一片殷红,可爱极了,总让我忍不住多逗逗她,“夫人……分明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身子骨才好了几日?也不怕伤口裂了,还得我照料你,专偏找我不痛快。”

    我端起酒杯,鼻尖轻嗅,“是啊,普天之下,也只有含光这样好的人,才耐得住我这天不收地不管的人。”

    对不住了含光,我又要做恶人了,又要找你不痛快了,又要贻误军机了。

    这黄泉路我可以一个人走,可你要是先走,那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含光。”我又窝回了她的怀中,在她怀中多贪恋一刻温存。

    想,再多看看她。

    她的眼睛,真漂亮啊。

    我欢喜你。

    我在心中轻轻地说,祈祷不要惊动任何神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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