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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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面对陸纮, 她宁可将这些不安猜疑悉数一人咽下,只因她想着, 陸纮如此苦尽自己都不想她知晓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不是所有事, 都是‘坦率’二字能解决的。

    她知晓,只是觉得苦。

    她也想高声骂她‘死性不改’,临到嘴边又变成了哀艾:

    柿奴……究竟何时才能放下心,彻底坦诚呢?

    “夫人,府君醒了。”

    手中的梨花霎时间碾作了粉尘。

    甫一踏入内间,就见到这人要自榻上起身,“才醒,急着去做什么?”

    语气匆忙关切中帶着些許责备。

    陆纮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腹中想好的措辞冠冕堂皇,“我……想问问未巡察的水渠,可送公文来了。”

    此话一出口,再说半句责备,都該自掌耳光了。

    她倾身上前,将这瘦得一把骨头似的人往枕上放。

    一把倔骨,到她手里才软下三分。

    陆纮重新貼上了枕头,两个人倏地都不说话,也不看着彼此,一个盯着床帐,一个盯着地砖。

    曜儿端着药进来一瞧这架势都愣了,“府君、夫人,您这是……”

    擺手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药搁下就出去。

    阖室又静。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从北水赶过来的,对么?”

    邓燭先挨不住这种亲近之人间的缄默,话似佛珠串子,在腹中滾了又滾,磨了又磨,忖度半晌吐出来。

    她不敢看她。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愧怍,又或是她内心的恐慌。

    心许旁人兰因絮果并非这世间最痛之事,最痛最怕者,乃彼此相爱相吸,却相行岔路。

    有时甚至都说不清是何时,在岔路口选择一个方向,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她兀地想起多年前在广陵,陆纮声震岗峦的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堪破紅尘,当真无欲?

    萧栾不是、雍措不是、陆纮不是──她邓燭,亦不是。

    在陆纮面前,她是个败军之将。

    她看不清自己,亦不敢去追问她本心。

    而床榻上人的目光摩挲着她劲瘦的脊背,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在某一瞬以为自己是将要被君王遗弃的妃妾,无能为力,惶恐不安,生怕她不记从前恩,将自己关入冷宫,死生路上不相见。

    于是在心头检点自己的容貌、聪明,欲搜刮些个漂亮话,求蒙君爱,盼她开恩。

    奈何奈何,欺君之事敢为,欺心之事,難为。

    陆纮聪明,她早就寻好了借口,广开了水渠,宵衣旰食,一开口定能叫她相信自己的難处。

    万事俱备,只欠東风!

    ……她畏東风至。

    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夺眶,鼻头反酸。

    不是的,不是的……

    普天之下,孰人寒她的心,都不会是含光啊……

    反是她,迟早有一日,要寒她的心……

    胸腹之中再度翻江倒海,那花椒水好似从未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煎烤煮沸,折磨她一番。

    她活該,她活該……

    邓燭察觉到身后极力压抑住的颤抖,惶惑而讶异地转身,心上人的清泪比西岭雪还让人心惊。

    暖呼呼的怀抱暖住了她,亦烧灼了她。

    陆纮如飞蛾一般模样。

    抱着她,死死抱着她,抵死不松。

    她光明普照,她熲熲煌煌,她是江心一点火──而她是这团火中最低劣的污点。

    “不哭了……不哭了。”

    军中都夸她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可邓烛觉着自己当真驽钝,连心上人哭得这般伤心,都没有半点法子哄劝。

    心结何在?

    心结在那山外山,江涛白浪中。

    陆纮贪恋她掌中粗砺、温柔,泪流的更凶了。

    “是我不好,不该疑你唔……”

    她愧怍尤甚,欲再哄她,陆纮却听不得这被她基于算计得来的愧疚之词。

    她恨,恨极了自己不干不净的人心,断不得情爱,断不得她,以至于扯得自己兽骨吱呀。

    只能用吻堵住她的话,用情迷了人的眼。

    方卜得个,太平安康。

    ……

    春风几棹,夜雨绵江,酥油似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缠吻上大地,一声春雷惊醒了帐中人。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邓烛下意识地将人护得更严了,她哼唧几声,蹭她颈窝,邓烛屏息凝神,呼吸都滞缓了,生怕扰了她。

    陆纮鼻音哼哼,与身旁热源貼得更紧,到底没醒。

    她目力极佳,外头的油灯不过透进一丝光亮,借着这一丝光,都能打量出怀中人的五官。

    陆纮往日里总透着几分飘渺,不似玄学清谈的仙风道骨,更似古楚大泽、烟波浩渺化出的木魅山鬼。

    穷囿了贾谊,淹杀了屈平。

    而现下的她,才透出属于凡人的疲累,眼窝下一片青黑,太脆弱,好似轻而易举便能消弭在这世间。

    这般想着,邓烛又抓紧了些她的手。

    “……含光?”怀中人迷蒙睁眼,还帶着些许鼻音。

    这一抓,竟将人闹醒了。

    终究事与愿违。

    已然都睡不着,索性都坐了起来,油灯昏黄,投在两个不得不缄默孤寂的人身上。

    陆纮窝在床帐深处,油灯只能照她半个身子,她屈起膝,一只手臂环住膝盖,半张脸将埋未埋,暗瞳跳荡,张开另一只手,沐在灯下,从来不做糙活的手白皙漂亮,掌纹分明。

    几番擺动,看光影无意义地在自己手上流连。

    “现在想想,山人她也没全然说错。”她拖着沙哑的音,眼波晃荡,在清明与自毁中摇摆,极力平稳,自嘲和轻蔑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与她胶葛,难舍难分:

    “我命不好……光命線都叫旁人短一截……”

    她到底还是拖累了含光。

    卑劣透顶。

    命線短些,也是罪有應得,她该。

    短就短吧,她高兴。

    邓烛望着眼前如狐似鬼的人,情爱终究是最叫人盲目的。

    叹息如尘,空蒙回荡在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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