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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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持棍棒的家兵将陆纮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世家大族结坞堡、養家丁,谁家府上都养着一帮子棍棒打手。

    “何大人昨日才与夫君畅饮,怎么今日,就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寒舍?可是夫君昨日得罪了大人?”

    邓燭搀扶着陆芸,庚梅护在她身旁,“要如此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

    何杳摇头,依旧是一副清正做派,“昨日我于你家中宴饮,丢了一枚金带钩,今日前来,不过是为寻金带钩罢了。”

    邓烛罕见地气得牙痒,陆纮那句‘老匹夫’倒真没骂错了他,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佛遗教经》而来,昨夜求不到,便要用强,还要污蔑陆纮治家不严,手底下人不干净。

    “若是一刻钟内交不出东西来……”何杳似笑非笑,“那可就休怪本公,不顾昔年旧情了。”

    第37章 麟泰(六)

    庚梅虽在一旁护着, 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鄧烛。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台盘。

    “何大人身为太子家令,为一金带钩如此声勢浩大, 未免……自降身份吧?”

    鄧烛抿唇,她是心思并不算十分活络的人,却也知道,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何杳开这个搜家的头。

    不论他有没有找到《佛遗教经》,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陸纮,让本就式微的陸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陸纮。

    “老夫确实不差这一枚金带钩, 只是老夫的家财也不是大風刮来的。”

    何杳抚着胡须, 依旧是和和气气,“交出金带钩,一切好说, 交不出来, 这事闹大了,两家都难看。”

    亏他还知晓会两家难看?!

    鄧烛面色铁青,仍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间,一缕疑惑涌出──他为什么要《佛遗教经》?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诸多猜忌, 急需这本经书到陛下跟前示軟。

    他身为太子家令,心里头定是急的。

    因而才会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 前来逼迫陸纮,不惜带着家丁与曾经的旧友撕破脸, 欺负一屋子孤儿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献经,大可以将陆纮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今番舉动无非说明两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遗教经》。

    其二,陆纮的归来实则让他心有担忧,他不希望陆纮与他争功。

    一个常年贴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会如此忌惮提防一个丧父不久,初到建康无依无靠的少年么?

    若不是何杳心胸狭隘至极,怕就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欲重用陆纮!

    “看来,鄧小娘子是铁了心要与老夫,打擂台了?”

    何杳给了身边侍从一个眼神,旋即这些人便准备一拥而上。

    “東宫──”

    话音甫落,何杳原本还淡然的面色瞬时变了。

    她料对了!

    邓烛立刻接着道:“東宫可曾知晓,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为?”

    胸中有了底气,邓烛将陆芸交给一旁的曜儿、蟾儿搀扶,首当其冲地站出来与他对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这番舉措,岂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驭下无方么?”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带钩──”

    邓烛特地拉长了声音,眉眼中的英气瞧得何杳心里一緊,这邓小娘子显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扯出太子殿下来压他了。

    “反倒让本該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何杳面色阴晴不定,邓烛这话让周围的侍从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当做绝,他带着人上门本就是带着做绝的心来的,而今被邓烛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哟,世伯还在呢,这不巧了么。”

    庭院外传来陆纮不緊不慢的声音,邓烛一听见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时间落了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陆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无关攀附与依赖,无关羸弱或强勢,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狱诸恶,邓烛都敢去闯一闯。

    “今天一早世侄去谒见晋安王殿下,殿下赐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瓮,”陆纮的乌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風拂面,“世伯既然来了,不若开上一瓮,同饮一番?”

    好一个軟硬兼施,搬出晋安王来压他,又给他递了台阶。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遗教经》已经到了萧镝手上,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软了。

    “那金带钩──”

    “区区金带钩,怎能碍你我两家情谊?”

    瞧瞧,好一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为着‘金带钩’气势汹汹地来,也能为了晋安王的‘金陵春’,冰释前嫌,管它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是陆纮的。

    邓烛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陆纮若是刚来,哪里会知道何杳以金带钩发难,她怕是早就归家了,只不过在外暗处,关注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在等什么,又或是……在期待什么?

    邓烛叫自己的这番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总疑心她处处都是在关注着自己。

    这是癔症,要寻医倌。

    那边陆纮已经带着人入了厅内,再开宴,今日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

    梁国循汉旧制,日暮时分,鼓槌八百通,金吾执夜,坊市皆闭。

    这里的夜很静,惊蛰未至,虫儿都不曾做声,然而王公贵胄宅院飘出来的青烟檀香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在夜里给它镀上一层浮金。

    和陆纮很衬。

    家中的客已经送完了,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个靠在案后,醉眼朦胧的小醉鬼。

    她不老实,人都走干净了,还在案后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含糊用吴语溫柔缱绻,哼着咬字不清的调。

    斷斷续续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见邓烛在她身前驻足太久,还是醉得忘乎所以,从齿缝中掐出字句:

    “含光。”

    蓦然叫人想起一路而来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岁的青葱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里一揽,葱白指尖往菱角后一掐。

    光看着就觉着美好。

    “你醉了。”

    邓烛无意识地陈述道。

    眼前人也不驳她,带着醉气朝她憨态一笑,复又同她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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