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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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

    她好不好的,他总共跟她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现在都叫不全她那个拗口的名字,评判不了。

    李中原说:“我对她没意见,我主要是要和你叫板,凡是你李继开中意的,我都反对到底。”

    李继开咽下一口怒气,他说:“中原,别跟个孩子似的,你大了,你叔叔几次跟我谈,说眼前这些小辈里,将来也只有你,才能将李家立起来。婚事嘛,知道你忙,我替你跟方家提了,他们当然认为,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李中原坐下,嗤了声:“那就你去结。”

    “混账!”李继开忍无可忍,大力拂开了面前的茶杯,“我好话说尽了,你就是一步都不让是吧?我告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婚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集团,关系到咱们家的门户,别看文钦弱不禁风的,连他都懂这个道理,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大。”

    李中原面不改色地看他:“所以这就是你一边娶邓长丽,享受邓家给你带来的名望和地位,一边又瞒着我妈,骗她给你生孩子的底层逻辑?”

    “少拿你妈来质问我,轮不到你管。”李继开骂回去,“我起码履行了责任,娶了该娶的人,你呢,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怎么,昨晚在咏笙那儿,搂着心上人睡得太好了,让你有精神和我算账?”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只老狐狸。

    李中原冷笑了声:“那我也告诉你,少拿她来威胁我。”

    李继开也笑,笑得比他还可怖:“是啊,你再把人藏起来好了,藏得自己也找不到,还要我提醒你几遍,傅家的丫头就是来要你的命的,你能对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赶尽杀绝。你不忍心,那就我来动手。”

    当年傅家怎么在京里销声匿迹,他就能怎么让这个傅宛青消失。

    这不难,难的是怎么瞒过他这个半人半鬼的儿子。

    “你好怕,”李中原扶着桌子,面容阴森,移近了朝他,“你做了太多亏心事,搜集罪证,掀翻傅家只是其中一件,生怕报应落在子女头上,对吗?但我已经遭报应了,我好爱她,她算计我,我爱,要宰了我,我也爱,怎么办?”

    饶是李继开见惯场面,也被他吓到:“你你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能当好这个”

    “那你把你家老大弄回来啊!”

    李中原蓦地站起来,大声朝他吼,转椅被他向后用力一踢,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撑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哦,我记性怎么这么不好,他回不来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成了个残废。”

    一想到大儿子的车祸,李继开至今仍后怕,那货车司机酒后驾驶,就这么撞上了李应珩,他被抢下了一条命,但下肢截瘫,一辈子都要待在轮椅上。

    李中原见他不说话,走到身后,单手撑了桌子,俯下身,在他父亲耳边小声说:“他完了,什么都没了。但你还能出来走动,指手画脚的,吵得我头疼死了,劝你还是消停点儿,爸。”

    他这句爸又轻又细,叫得人毛骨悚然。

    李继开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

    他连小儿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用看,他一定疯癫到六亲不认。

    他之前仔细看过,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修辞包装的憎恶。

    时至今日,李继开已经很难把他和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混为一谈了。

    那年他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跟着自己走,不叫爸爸也得叫,不进门也得进。

    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潘秘书点头。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潘秘书赶紧跟上。

    李中原问:“给佰隆的第一笔款,打了没有。”

    “等您签字,今天财务部会报上来。”

    李中原点头:“你联系一下姓杨的,下午四点,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要他来见您吗?”潘峻问。

    “对。”

    李中原走到门边,走进楼梯间惨白的灯光里。

    那小子那么割舍不下前女友,又根本不管傅宛青的死活,还占着什么未婚夫的位置?凭他也配。

    乔岩多了句嘴:“他就要回纽约了吧。”

    “是吗。”李中原迈下台阶的步子顿了下。

    那让他自己回吧。

    无论如何,傅宛青不可能跟他走了。

    接到潘秘书电话,杨会常正陪戴芝玉吃午餐。

    从昨晚到现在,芝玉一刻不离地黏着他,他根本抽不出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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