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90-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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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他们找条生路。”

    “好,这很好。人嘛,总要活得敞亮些,宁愿是被人背后碎嘴,遗臭万年,也不要做个委曲求全的满腹牢骚人。”周署贤喃喃道,片刻后,他忽然顿住了,转而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摇头叹气道,“……可耻得令人发笑。”

    赵邕下定了决心,也就冷静了下来。

    他就这么看向安稳地立在风雨飘渺中的周署贤,心下猛地扎起一个深埋已久的疑问:“其实如今想来,走到这一步,似乎每步都有他的推手——他到底是谁的人?”

    “别看了,赵统领快去吧,再不去,你那好兄弟都快打进来了。”周署贤说,“李喧多年筹谋,那薛有今和崔行周都不是他的对手,更罔顾还有个战无不胜的长宁侯。再者说了,人算不如天算,落败是迟早的事情……民心所向啊,可惜总有人看不清。”

    大约是行至此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忽然柔软下来,温声劝慰道:“不过大人倒也不必忧虑,也不用太过自责,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顺应无法改变的命运,便不是忠君,也是报效家国了。”

    国仇家恨或许是后人在和平年代里一种苦中作乐的浪漫,然而战争不是。那决计是一种难掩血泪的厮杀。

    赵邕已经丢下的刀刃被掩盖在蝎子密密麻麻的蛰鸣中。

    周署贤淡漠地看着他,从喉间迸发出的怒喝却恍若惊雷,带着天罚似的愤怒与不甘,仿佛要用这么多年无端流下的血与泪,来给这个行至末路的王朝唱一曲最后的悲歌。

    他如痴如醉:“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第297章 饮刀

    密雨如箭, 刺穿了北都的防御,映天的火光很快就在东门訇然盈天而上。

    杨玄瑛看见了,便下令东行——捣毁北都的四面城墙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在坍塌的遗灰上重建大厦,才是所有人的祈愿。

    南门大军汇流东行所发出的震动, 惊得草木皆垂, 尘灰齐浮。

    瑟瑟发抖的城门根本无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街道内外空无一人,杨玄瑛很快就率领先行骑军,与宋时行在城内会合。

    “挺快啊, ”杨玄瑛不由得再度回首,瞧一眼沉于硝烟的东门, 那百年铁壁已然招架不住新潮的洪流撞击,杨玄瑛看了又看, 不禁后怕起来, 扭过头对宋时行颇为真诚地说, “幸亏西洋没真的打进东阿关。”

    宋时行笑了笑,还未答话。

    段琼月似有所感,忽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望远楼,眉心微皱。

    宋时行问:“怎么了?”

    弥漫的雾雨遮挡了一切前尘,塌楼浮尘,散入云烟, 段琼月什么也看不见。她很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示意无事发生。

    言语间,汇流的大军已经直奔西门而去,如今坊市的豪商和东街的权贵都无法牵动他们的视线。

    他们要做的只有向前, 向前!

    东街里,后巷内,大军滚滚经过的同时,惊起无数鸟雀。

    不同于门窗紧闭的各家权贵,花府古旧的大门敞开,露出里头破败的庭院。花连翘似乎是知道早有今日,他半分心思都没匀到家宅的修缮上过,谢了的玉兰蔫巴巴地斜倚在墙前。

    在这半年里,费良就是靠住在这里,在灯下黑中藏匿着自己的行迹。

    落在地上的败花被雨水浸得软烂,花连翘微仰着头,丢掉伞,他在令人牙酸的门缝“吱嘎”声里望着远方火光燎野的天际。

    这火仿佛不能被雨水浇灭。

    暂且离军的钱同舟从后巷里走了进来,先是合礼地对花连翘颔首示意,随后与在墙角俯身警惕的费良对上视线。

    两人便不约而同,释然一笑。

    “半年未见,”费良问,“可还好?”

    钱同舟说:“都好。”

    “前攻后袭,两面围夹,西门是不可能守住了。”费良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总归今夜过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回首看了眼花连翘,见他不为所动,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费良也就收回视线,对钱同舟说:“一会儿你我是同去拔除蝎子,还是分头行动,你先去西门增援?”

    分属于费良的北覃卫就在后巷里待命。

    因着旧恨,钱同舟与带来花僚的蝎子不共戴天,卫冶专程准遣他协助费良追杀蝎子,就是为了全他此生夙怨。

    可他静了片刻,却没有欣然领恩。

    钱同舟缓缓地深吸口气,嗓音沙哑:“我不能让自己一生都困在蝎子的老巢里,雁翎刀用了这么些年,也该歇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费良没有说话。

    此刻花连翘却在两人身后兀自一笑。

    费良问:“大人为何发笑?”

    他垂着湿淋淋的半面发,转过头,看着钱同舟:“身在江海,我笑你天真,居然还妄图不沾衣袖走出来。”外头烽火连天,他闲庭缓步,端坐在只亮了一盏灯笼的茶亭旁,“过了太多年啦……这些年我在北都,在浪潮的选择里看着所有人,一看就是这些年。”

    可花连翘做对了选择,却看见了什么?

    “你走不出来的,他们也回不了头。”花连翘眼神悲悯,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这场风雨太大了,是天意要困在局里的蝼蚁们相互厮杀。没有人能赢的,所有人都是输家。可难道困兽就不斗了吗?花连翘不这么认为。

    相反,他认为越是看似无力挣扎的蝼蚁,就越是要斗!

    他们偏就是要在无声无息的角落给这无休止的倾轧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去战吧,去战啊……”花连翘用力地摔下茶盏,玉瓷应声而碎。在逐渐转大的暴雨中,他最后大笑起来,“把他们都杀了,这场仗就赢了!赢了,赢了啊!这天就要翻了,终于还是我赢了!李喧啊……”他面容好女的侧颊仿佛洗净的白蛇,李喧看不上他,却看得上封长恭,肯教导他只是因为能用得上他。

    可是花连翘没有丝毫怨憎,也并不羡慕。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在乎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漫天风雨如晦,爱如逆风执炬,唯独他还不受丝毫影响地屹立在这里。

    花连翘在这一刻,喉间滚动,眉眼酸涩,那是极其复杂的兴奋。他颤抖着仰起了头颅,喜悦地说:“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纯粹的人都死了,所有活着的人都一般脏了。

    **

    西门将倾,赵邕凄厉喊出的投降被周署贤掩盖过去。

    赵邕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署贤,却倏地惊觉,他竭力向前,原本就是想拉着大伙一道同归于尽!

    “你……”赵邕在雨中紧咬牙关,“——你好生阴毒!”

    周署贤却只恍若无事地喘息一瞬,在摇摇欲坠的西门上,对他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什么可不舍的呢?我一无所有,生死来去无人在意。太监也好,蝎子也罢,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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