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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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主簿还欲开口,就被庞定汉打断了话。

    庞定汉多年稳坐船头,早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他愈是到了惊险关头,就愈是冷酷。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无情地说,“告诉他如若一朝事发, 杜仲怀可不会保他。”

    其实这话说得好笑,堂堂工部尚书怎么会怕一个小吏?可在知情人眼里, 背后的详情就很明了。

    杜丘是齐国公府齐漱石的至交,两人先后在河州大旱,衢州水灾里头一力当前, 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先帝颇为欣赏,当今圣上更是重视,甚至将衢州水利一事全权交由他主理。前头一个德亲王帮不上他,后手就遣了位封督察去助他。

    如此殊荣,何等看重!岂是蔡有让这个混到告老还乡的年纪,才趁机朝中无人,登尚书位的大员可比?

    主簿瞧着面色,似乎还有些迟疑:“可是过了年关,蔡公还乡,这些事情就再与他不相干。他那样胆小怕事的人,难道当真会……”

    “如今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庞定汉冷声道,“功名利禄皆同享,祸事临头岂能逃!你去告诉他,我若是倒在了这里,他也别想撇清干系,自去做那清白人,干净命!”

    主簿握紧了账册,沉声道:“是。”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庞定汉很深地喘了一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缓声道,“待了全这劫,你我就是同舟共济过的人。这世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难说得很啊……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这世上没有战无不胜的英雄,这点庞定汉一直坚信。

    长宁侯府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当年月里,卫元甫会因为手腕过硬,铲翻了太多人吃饭的碗,被内通外环的不知几多人合力按死在中州。

    如今的这个卫冶,他曾经在启平二十五年的抚州秋月中削去了半条命,那么庞定汉在这里,他要守住自己的碗筷,就必须抓住北覃卫致命的弱点,给他狠狠一击!

    北覃卫最害怕什么?

    他们是撕裂夜空的兀鹫爪牙,是生来就该效忠帝王的座下鹰犬。按理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大雍四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们的锐利。

    可卫家人大抵的确是有那种才能,从前踏白营里只认“卫”,现在的北覃卫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依赖他们的都护。

    就像西洋一早便意识到的那般,中原君臣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其中的缝隙很好抓住,那在夜色里蓄尖的獠牙时刻都在蠢蠢欲动——仿佛只有“卫”开口,刀枪剑戟才能齐动。这种集中的信念太可怕了,以至于萧氏的天地容不下。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恢复了淡然。庞定汉就在这淡然里出声,说,“这天太冷了,要是冰上船沉了,就不知要冻死多少的兄弟了。”

    **

    庞定汉在这三十年的动乱里攒足了身家与积蓄,尊贵与体面。在封长恭看来,这让他与沈自恪,与蔡有让,乃至与萧随泽共有的弱点近乎一样——他们信奉权力,相信凡有所得,必有所偿。

    可正是这份近乎迷信的偏信,让他们共同陷入了命运的陷阱:生来拥有,或后天博得的一切压在心上,既将他们捧得金尊玉贵,又压得他们时刻喘不过气。

    那就好比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被压在下边,可以挪动的距离顷刻成了分寸之间。

    否则一不小心,山会塌下来。

    他们走得总比两手空空的人们来得费力,又步步惊心。

    朔风卷地,落叶飘零。逐渐染上霜色的枯木在江南长着,模样总是容易逢春。这几日天气干燥,泡烂的根茎隐有回春之意。

    卫冶坐在池边垂钓,他裹着狐白大氅,倒与石柱上枯青的枝蔓相得益彰。

    封长恭站在他后头,手里捏着鱼饵,是充样的面团糊糊。

    知州府里养的小鱼好欺负,养得金贵不知愁,给什么,都往口里咬。又一尾红鳞小鱼跃出水面,泛起涟漪。封长恭见状,垂眸捡起钩子,撕了一块面糊挂着,随手递给卫冶。

    卫冶稳坐不动,再度抛饵出去,说:“这一步踏出去,把人逼过来,再往后就是一步都不能乱了……你也算是亲手把自己压在山底,不怕后悔?”

    封长恭笑起来,觉得他又在老生常谈:“你陪着我,我跟着你,便不知悔。”

    卫冶闻言,漫不经心地评价:“油嘴滑舌。”

    “这是真心话,”封长恭笑了笑,说,“再者心有芥蒂,悔之晚矣。人都是最爱以己度人的,拣奴,他们那样对你,难免会想,倘若被这般对待的是他们,又会怎样……倒不如顺势而为,干脆坐实了‘罪名’,免得欲加之罪早早冠名,还要困兽犹斗草草半生。”

    太亏了。

    人活着不是为那一纸虚名。

    “想要将北覃彻底拽落帝心,总要有记狠手在后头推。”卫冶说,“对方手中的脏水已经跃跃欲试了,你回泼的墨水可有到位?”

    庞定汉预备如何攻击,其实并不难猜。天下人如今不拘高低贵贱,最要清白,仿佛一旦有了清白,无论干出什么蠢笨事、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都可以凭一句“一心为民,天地可鉴”,与“确不知晓,大人明鉴”开脱。

    无能无力好像从来不是为官者的什么罪证一般。

    但衢州这回的篓子捅得太大了,甚至不比漠北轻而易举连破五州,辽、中之乱蔓延至今来得平淡——前者是因着猝不及防,轻武居久。

    后者是因自古以来,生态如此。

    各有各的“人杰地灵”,为难之处,谁也不好说些什么。

    “而一旦给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摸金案最初定案,是因为封世常里通外贼,贪钱通僚,卫元甫暴毙中州,是因为得罪黑市,地蛇跋扈所致。”封长恭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只说,“那么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了。”

    就说衢州今秋,一开始是奉元皇帝下令修筑水利,岂料大雨倾盆,堤坝坍塌,顺而暴露出户、工两部监管不力,并当地官府私吞水利钱一事,紧接着又有封长恭与花连翘两位督察先后查明账簿有异,恐怕与北都大员庇护勾结脱不了干系。

    后来骤起疫病,随之而来的,就是粮价居高不下,百姓无饭可吃,衢州大乱,巨贾沈氏逼杀卫侯,以至于漠北反贼偷渡入内都无人察觉……桩桩件件,足以得见州府管制不当,守备军防卫不足,一不足以督管百姓,疏通沟渠,二不能守卫边防,按下风波!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难让人联想到,难道当真只是江南“地杰”,才养出这么些豺狼虎豹吗?

    难道旁地土生土长的,就都是大雍的好官好吏了?!

    在顾芸娘与花酒间默不作声地推动下,这个观点流传出去。流言蜚语向来是抵挡不住的,何况是这样明摆着的真相?是谁传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即便是田埂农夫,也能轻而易举地想到,连衢州那等富饶之地,遇到天灾人祸也毫无还手之力,焉知此事哪日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到了那时,难道他们能活的,就比食不果腹的衢州百姓要强上几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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