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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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卫冶如今清醒了,嫌他烦了,谁想来见封长恭都不让——而赵邕之所以能来,还是掐准他不在府里的时辰,沾了萧随泽的光。

    这几日封长恭的雷霆手段谁都看在眼里,任不断虽不怕他,但因着种种缘由,一见他就头疼,吓得浑身心肝胆儿地乱颤。

    就见封长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意思是他可以滚了,于是话到一半的任亲卫完全不顾及那嘴欠了一辈子的卫冶结结巴巴的挽留,甚至生出了些“多行不义必自毙,混账你也有今天”的莫名窃喜,直接找个借口溜了。

    卫冶:“……”

    封长恭似笑非笑地目送他离去,礼数周全,说:“雪化路滑,任大哥慢走。”

    卫冶:“……”

    装得倒挺人模狗样。

    卫冶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说:“我倒不知你有这份稳重。”

    待人走了,封长恭才收敛起方才那副叫人牙酸的模样,神色一瞬间黯淡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拣奴……你明知我只是担心你。”

    事实上,封长恭自上次看见蛊毒发作,又见唐乐岁批方换药,一直怀疑卫冶的病根本没见好,甚至积蓄的旧毒在这些年毫无节制的药物服用下,变成沉疴,难以自愈。偏偏这些事卫冶从来避着他,封长恭一无所知,直到亲眼目睹卫冶在自己眼前倒下。

    那一刻,封长恭的耳边轰鸣顿起,那种眨眼间便呼吸一滞的苍白混沌,他此生都不愿想起。

    卫冶自知理亏,连忙调度出一个讨好的笑,问他:“回来了,路上可累么?”

    封长恭却好像学乖了似的,并不接话,看向他的神色无端自嘲,手要伸不伸地,最后还是收回袖中:“拣奴,你不喜宅家,要出门见人,这些都好同我说,何必在自己府上还要让人瞒着我?”

    见卫冶不说话,封长恭微微垂眸,说:“你不愿意,难道我还真能拘着你不成?”

    卫冶沉默片刻,其实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已经拘着了吗?”

    不过现下生死相依地走过黄泉一遭,封长恭聪明了显然不止一星半点。不待卫冶出声,他又低垂眉目,不动声色地委屈道:“你要做事,我不拦你。可若你没在战场上落了病,反而是在府上休养不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

    卫冶:“……”

    卫冶简直头皮发麻:“天爷,几天不见,这小子究竟跟谁学的?”

    封长恭看着卫冶,这些时日他经常这么看他,总觉得日子还在鼓诃,眼前的长宁侯还是那个样样要他操心、样样让他管着的卫拣奴。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他几乎着迷。从卫冶醒来以后,他几次三番地试探着卫冶的底线,却在发现他步步退让的同时仍然感到不满足。

    他还想要更多,但是他不敢说。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搭上卫冶的手腕,搭了脉,低低地说:“今日可还好?”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儿,唐乐岁那靠唬人吃饭的草根台医也就嘴上说得严重。我的身子,谁能有我清楚?”卫冶实在是让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混蛋模样弄得无言以对,刚受过重伤的脑子暂且不大好使。

    半晌,他才琢磨出了一点味道,自知论不要脸是已占下风,赶忙转了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挺直背,一抬眉,干脆挑明了说:“有些东西我不想与你多计较,就是疼你。你也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伤好了,就好了,用不着你这么成日惶恐,尽心尽力——再说,府里养着那么多的下人,有事儿他们会做。你如今刚立下从龙之功,又得了内阀厂,武帝年间那也是与北覃卫齐名的杀器,日后是明明白白的前途无量、平步青云——跑来这里伺候我算什么?”

    封长恭薄唇微抿,轻声说:“我——”

    不待他说完,恢复几分年少风流的长宁侯刻意压低嗓子,含混道:“平白惹得侯爷我心疼。”

    “你难道也会心疼?”封长恭一顿,抬眸,眼神晦暗难明地看过去,里边又依稀带着点不可言的期许。

    他有些怔怔,像是企图借此攀附更多,却又似乎是只想问这一句。

    但封长恭张了张嘴,闻言还是闭上了,没有说出口这话。

    “侯爷这是心疼我么,还是只不想见我这般插手你的事?”封长恭语气平淡地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脸麻木地问责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的混蛋丈夫,手上还不忘替他娴熟换药,“任不断他们就不说了。可自打你醒来,裴安那个油头滑脑的浪荡子天天跑来献殷勤,六殿下来,七公主来,孔皓也来——今日连赵邕都来了……他们不烦人吗?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我想伺候你,黏你这几下子,就嫌我烦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卫冶被接连几句问责折腾得简直麻木。

    卫冶:“不是,我……”

    封长恭捧起卫冶的手,默不作声地揉着那一根根僵直的手指,像是在鼓诃小院里照顾毒发的卫拣奴,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言的深夜。外头的红梅开得正好,封长恭半张侧脸沉在飘窗的阴影里,卫冶听见他近乎笨拙地为他舔舐创伤,为他找着种种借口,掩饰自己根本藏不住的真心:“拣奴,你有主意我知道,我是生气你偏心。”

    卫冶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封长恭的手是暖的。

    封长恭用拇指和掌心交替着为他按摩,说话的语气委屈又温和,这一切都让卫冶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家”的概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而是放任自己仓促地洗去玩世不恭的面皮,流入沉痛难言的雪夜。

    卫冶闭上眼,声音很轻地问:“卫子沅……还好么?”

    “该叫卫大帅了,岳家军的残部给了她。”封长恭说,“听说是还好,府里的丧事操持得很妥当,人看着精神也还行……比你要好些,你不要担心。”

    卫冶:“这几日,她没来?”

    “岳将军的丧事很是仓促,就是府中常年备着,也难免忙碌,何况她还要统管军营乱部,抽不出身。”封长恭仔仔细细地揉搓指腹,分明是有问有答,态度像是在哄人,“她中间倒是派人来过一趟,听说你死不了,便又回去了。”

    卫冶笑起来:“这姑奶奶……”

    “咱们府里那姑奶奶这几日待不住,也往人家府上去了。”封长恭说到这,顿了顿,大概是也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颂兰姑娘,死在城破的那夜里了。府中与她交好的婢女,说是照她家乡的说法,非寿终正寝者,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会很受苦。琼月就说要去拜拜,为她祈福。”

    卫冶默然不语,封长恭松开他的左手,捻好被子。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封厂督也管了这事,一边换了右手,一边平静道:“你一直不肯醒,她又想走得急,我就先准了——侯爷不会嫌我越俎代庖,又烦了吧?”

    ……亲娘诶,怎么话说一半又给这玩意儿兜回来了!

    “十三,如果此事真叫你这么在意。”卫冶有些没着没落地笑起来,说是玩笑,那点笑意更像是被拢在雾色里的月。一头乌发只到了肩,只能松松垮垮地拿绳系着。此刻卫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偏头看他,忽然说,“不如亲手给我下碗面吧,有段时间没吃了,怪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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