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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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琼月也笑了。

    封长恭回首眺望一眼仙顶阁的方向,他是从那儿接的段琼月回来。待到她止住笑,封长恭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我……”

    “挺早的。”段琼月说,“起码任大哥就不好奇侯爷给我写了什么家信,他只好奇童无姐姐教了我什么剑法,好自己学了,拿过去套近乎。”

    封长恭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其实很早之前,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恨他,因为我觉得是他毁了我一辈子,他合该拿命赔我。”封长恭走过严府的正门,往侯府去,他边走边说,“后来长大了,我意识到怪谁都行,唯独不能怪他,我就不这么想了……然后府里来了个你,你也恨他。”

    “谈不上恨。”段琼月说,“阿爹走前,跟我说过,他说这些不怪旁人,让我好好听侯爷的话,是我自己没拐过弯——毕竟是任大哥亲自带走的我阿爹,我总觉得无论再过多少年,那个瞬间是种什么感觉,恐怕我还能记着。”

    封长恭缓缓踱步,行在廊檐下,没有说话。

    段琼月说:“其实不止侯爷避着你,这几年钱同知也一直不敢见你。你若当真有心,我劝你是寻个空,跟人主动搭个话,到底也是侯爷身边的手足兄弟,况且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大仇在即,是种什么心情,你不也不怪他放任你去乌郊营么?很简单就能解开的心结,没必要纠缠这么多年,不值当。”

    说话间,北覃押送的囚车正行在隔府的西直大街,里头押送的人正是严怀逑。

    封长恭依稀听见了北覃的哨铃清脆。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没忍住笑道:“倘若子列有你半个脑子,我也不至于跟他说话这样费劲。”

    “呀。”段琼月偏头,惊讶道,“你俩可真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他同我说起你,也是这么说的!连词儿都一个样呢!”

    封长恭:“……”

    囚车得了特赦,一路被押至朝会御前。

    严怀逑先是在仙顶阁的温香软玉里泡了半月,酥得骨头都软了,却在晨间刚睡时,被冲入其间的北覃卫按下。一连几日困于诏狱,吃的是漕粮,喝的是浑水,喊破喉咙只换来看守的打骂,金子做的公子哥儿,也成了没骨头的阶下囚。

    乍一进堂内,让满室文武齐齐一静,严怀逑忽然找回点人样,当即踉跄几步,泪呼万岁——

    可惜囚车难捱,须得人蹲着才能容身。

    蹲了一路,严公子脚都是麻的,“圣人救我”还挂在唇舌上,他腿先一软,当即跪倒了始作俑者的长宁侯靴前。

    严怀逑还未抬头。

    头顶便传来此人刻意拖着长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哟,严公子倒也不用这般讲究……这捧足嗅靴之礼,本侯倒还担不起。”

    严怀逑倏地勃然:“卫冶你——”

    “放肆!”钟敬直立在病态尤甚的启平帝身后,位落半步,尖声喝令,“朝堂之上,圣人足前,不得无状!”

    “严氏,你说。”启平帝眼皮不动,抬手一指,虚虚地落在严怀逑身上,“关于此案,长宁侯搜到的证据众多,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在状告你严氏一族私通南蛮,借职权之便,流通花僚,牟取暴利,你父亲严丰就是主谋之人。对此,你可有话说?”

    严怀逑当即磕头碰脑:“回禀圣上,臣等冤枉啊!”

    启平皇帝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向长宁侯。

    “冤枉什么?花僚入境,严氏是没有大行方便,还是没有跟着南蛮赚得盆满钵满?”卫冶冷笑道,“圣人跟前,你还敢狡辩!封督查没有背叛,惑悉却的确收到北覃私巡的消息,说明什么?说明私通外敌的从来另有其人!”

    “我没有!”严怀逑在这近乎窒息的压抑里,被逼问得措手不及,他慌忙道,“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卫冶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启平二十四年,我带了八百七十二个北覃去往抚州,一路上光是各为营生的花蟹壳,就要了十七个弟兄的命!”

    “启平二十五年,不过一年,八百个北覃,剩下不到三百人活着,其中一半有的残废,有的不敢再战!”

    “二十五年秋,封世常全府上下死在南蛮刀下,连同副将,连同主簿,多少个大家,满打满算就是血洗十里的一千条人命!”卫冶说着,便感齿冷。

    但他还在继续算账,一笔一画,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从前他无能,赔上了自己,也不过是杀死了惑悉,可如今他要一个一个通通讨回来!

    “启平二十六年,惑悉得了消息,追杀我到京郊方止,剩下不到二十个北覃护送我回京……但也全部死在郊外,没有一个人活到了北都里。”卫冶眸子里几乎渗透出了血色,他狠声道,“你说你冤枉,你要找清白,那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不算无辜,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没有血亲相依?严怀逑,那是两千条人命啊——血糊的地今天还没干呢,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说话!”

    群臣倏地噤声。

    吵闹了一整个卯时的朝堂忽然落针可闻。

    严怀逑哆嗦着,在这庞大而精确的裹尸面前不敢再言。

    第114章 西落

    金銮殿内百官寂声, 仙顶阁内也未曾安宁。

    “琼月竟不在么?”芩莺掀开帘子,侧首入内,却没见着想见的人, 就放下手中装了酥梨的瓷盘,转头望着顾芸娘, “我还以为北都不太平, 侯爷会让她待在这里。”

    顾芸娘一抚鬓角, 笑了笑:“阿冶倒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府里的那小子不这么想……琼月人也大了,乐意跟着他走, 我拦也拦不住。”

    芩莺不知想起什么,微微抿起嘴角。

    顾芸娘看她一眼, 暗叹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转而道:“这盘糕点, 又是你亲自做的?”

    “琼月喜欢。”芩莺垂首, 说,“我就做给她,左右不费什么事。”

    顾芸娘沉默片刻,酥梨风味,极似棠梨酒,二者相辅相成, 小醉怡情,是以在北都颇有令名。

    北都中人不是傻子, 这一酒一糕既做得麻烦,耗时又长,味道自然极好。可究竟是段琼月偏好这口, 还是旁人,那就未尝可知。

    但神女有心,襄王无意,顾芸娘也不打算挑明。

    她只静静地看着芩莺,像是在看一位久违的故人。

    她说:“我一直不懂,虽在坊市,虽为贱籍,但比之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再比死也不知为何而亡的士兵,我总归是能护住你们周全的。怎么一个二个,偏要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勋爵那儿去。”

    “所以说命。”芩莺弯起眸子,那是一笑少千金,她犹豫了一息,方才道,“我胎投得好,命却不好,总是在好地方遇着了坏人,可又在坏地方遇着了好人,不算好命,但也不曾受罪……如今想来,竟是爱恨两难。”

    顾芸娘侧过头瞧她:“还能想爱恨,说明日子过得还有余味。”

    芩莺叠了帕子,闻言摇头:“说明遇见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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