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15、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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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花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却始终难以坦然接受这般跪拜大礼,尤其是此刻无征无兆地被人一跪,总叫她觉得受之突兀,几乎每次都要被骇上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脚步,还未定神,便听身后马车内传来裴怀彻清沉的嗓音:“此处临近街市,百姓众多,方才骚乱恐已惊动了不少人,想来不久便会有官差前来查问,不如就近寻一处清静的酒楼雅间,请三殿下过去移步慢谈。”

    翠花被寻回湘京尚不足月,礼数上偶有疏漏在所难免。

    何况今日之事追根究底是因郦璟而起,即便传入女皇耳中,也只会责怪郦璟这个她本就不甚喜爱的皇子,竟行事如此荒唐,将她好不容易找回的爱女卷入无端风波。

    因而裴怀彻此言表面是为了翠花周全,实则更是在替郦璟考量,避免事态扩大,徒惹女皇降罪。

    郦璟是否会对这番苦心心领神会尚未可知,但他身旁的小太监却是个明白人,见翠花当真依裴怀彻所言提议前往附近的朝沽楼,机灵的丹凤眼中顿时浮起一层薄而易见的感激之色。

    朝沽楼在繁华的湘京城中并不算规模最气派的一等酒楼,却以环境清幽雅致见长,菜肴亦别有风味,依照翠花原本的打算,正是要带裴怀彻来此用午膳的。

    眼下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竟还是阴差阳错地来了,不免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宿命般的微妙感慨。

    而待翠花他们的车架迁就着郦璟那二人一马的步速,行至酒楼门前,见翠花又自车中推出裴怀彻的轮椅,郦璟不由得面露诧色:“方才……是你出手助我拦下惊马?你是走不了路的?”

    这实在怪不得他惊讶。

    一来翠花是如今颇得圣宠的回朝公主,完全没有身旁站着下人,她却亲自动手为人推椅的道理。

    二来他也看得真切,刚刚正是这坐着轮椅的男子振臂掷出马铃,才将那老妪从马蹄下救出,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裴怀彻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窘迫,只微微颔首:“回王爷,草民双腿确有残疾,因此方才未能下车见礼,还望王爷恕罪。”

    郦璟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嗐,原是本王错怪你了,还以为你也同那些人一般,觉得多瞧我一眼就会折寿呢!罢了罢了,方才帮我擒马之恩,本王在此谢过。”

    他这话说得无心,裴怀彻与翠花听在耳中,却心中各有滋味。

    翠花见多了京中之人在未与裴怀彻深入接触前,皆对他的出身和腿疾有所轻蔑,此时见郦璟身为王爷,竟愿对裴怀彻这身有残疾的平民以礼相待,不由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弟弟生出了几分好感。

    而裴怀彻亦有些唏嘘,那些天潢贵胄的嘴脸,他比翠花见识得更多。

    莫说他如今只是公主房中的一介通房面首,便是他同样顶着王爷名号,还名义上是先皇胞弟时,他那些后来早夭的皇侄也没少将他当做奴仆使唤。

    他自认识人清明,几番接触下来,已觉这被世人称作“魔丸”的少年王爷,心性其实出乎意料地纯善,甚至可以说,在这注定人心叵测的皇家堪称罕见。

    这一点,在他们一行人入了酒楼雅间后,从郦璟对待随侍小太监的态度中亦可窥见。

    那小太监虽始终恪守本分,样似恭敬地立于郦璟身后伺候,与他的言谈间却并无多少主仆间拘束。

    先是出言提醒郦璟应将主位让与翠花,又在郦璟欲解下脸上的铜钱面帘时,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小太监再次面露无奈,低声道:“王爷,您这红莲纹……恐惊吓了公主殿下,面帘还是莫要取下为好。”

    郦璟虽语带不满,话音言辞却与其说是责怪小太监僭越,更像是沮丧抱怨:“本王就取下片刻,喝口水也不成吗?一旦在外就将本王管得这般严,搞得本王像那未出阁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姑娘一样。”

    小太监挨了埋怨,竟是先悄悄瞥了一眼翠花,见她面上并无不悦,才松了口气,压低嗓音道:“您这情形,他日即便有幸出了阁,怕也是不便以真容示人的。”

    郦璟被他噎住,气恼地咬了咬牙:“你一天天的净埋汰本王,什么叫有幸出阁?本王与倾辞可是有娃娃亲的,母皇亲口所指!”

    小太监叹了口气道:“王爷,这话您私下同奴才说笑便罢了,万不可在二殿下面前乱说,定娃娃亲那会儿您又没刺面,若女皇和桑将军仍有让你们结亲之意,去年您开府时便会重提这件事为您定下了,何至于反倒允了桑将军所请,让他家二小姐带着三小姐一同赴蜀地戍边?”

    郦璟说不过他,索性自暴自弃地愤愤道:“总之你记着,若本王娶不到倾辞,你的安稳日子也到头了,反正除了这门亲事,这湘京也没什么东西再值得本王留恋了,到时就带你闯荡江湖做大侠去,倒也自在!”

    小太监:“……”

    许是小太监纠结的表情太喜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一旁的翠花。

    见她忽然笑出声,郦璟困惑地望过来,翠花便托起腮,杏眼弯如新月:“三弟弟把面帘摘了吧,我可是打民间回来的,没那么不禁吓,一会儿还要用饭呢,既是我做东,哪有让你干看着我们吃的道理?”

    一顿饭毕,同样与郦璟相处不错的翠花已经全然不介意他面上那看似狰狞的刺青了。

    恰恰相反,在知晓了这红莲纹的来历后,她倒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是幼年时乳牙不齐而已,可包括母皇在内,所有先入为主将他视为“魔丸”的人,竟无一愿意多等两年,待他换牙后再观端倪,便毅然在彼时年仅六岁的他脸上刻下了这比黥刑更严苛的红莲印记。

    自此本来身份尊贵的天家皇子,就成了其他皇亲贵胄口中皆避之不及的存在,母皇父后不喜,姊妹疏远,连自幼与心仪女孩儿定下的姻缘,都成了一句无人再提的戏言……

    回到府中,与弟弟初识的欢欣渐渐沉淀下去,翠花垂眸良久,在裴怀彻面前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面对裴怀彻,她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待他温声一问,便如倒豆子般将心中所想尽数倾吐。

    她望着男人的眸中到底染了一丝沉重:“相公,如今我更加确定了,你会担心我情有可原,这个公主……确实没有那么好当。”

    她过去只是隐约察觉到某些事情或许另有隐情,却从未想象过,背后真相竟能残酷至此。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面上刺目的红莲纹,又听闻他昔日的际遇,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金堆玉砌的荣华之下,亦是稍有不慎,便会跌下万丈深渊。

    思绪飘转间,她不由还想起了裴怀彻告诉给她的那段为奴往事,心头为弟弟漾起的酸涩未褪,随即又泛起了密密匝匝的疼,尽数绕向身边这个总是言行从容的男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怜惜地捧到自己膝上:“你能在湘京中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也早就看透这一切都不简单……是不是过去,也吃过很多苦?”

    裴怀彻任由她捧着的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放得轻缓:“还好,我自小机灵,很少行差踏错惹人不快,若有人蓄意对我不利,也总能在他们发难前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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