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面: 13、太公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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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靖开国两百年,文臣武将并阉党也一同争论了两百年,头一回,这座拱垂殿里竟没了声响。

    嘉平帝咳声愈重,本已经打算退朝,刚一起身就看到沈灼重又在下首又行了一礼。

    他蹙了蹙眉,搭着封欢的搀扶重新坐回去,“还有事?”

    沈灼张了张嘴,尚未出声,身后便有人挨了上来。

    “陛下。”说话的是内阁首辅庄鹤年,“臣有本奏。”

    嘉平帝本已有些不耐,见他说话,才又沉了声音问:“何事?”

    “据臣所知,前时东厂奉命追查兆太子失踪案,曾在城中肆意残杀无辜百姓与孩童,甚至扬言‘一日不见兆太子,便一日杀一孩童。’”庄鹤年已过六旬,绯色朝服绣仙鹤补,面容持重,说到此处时声音竟微微泛起哑意,“此举实在有违朝纲,更视我大靖律法于不顾,臣等奏请陛下——严惩封欢,处置东厂!”

    他既开口,即刻就有朝臣附和起来,要求皇帝严惩封欢。

    如此,沈灼倒是没有了开口的必要。他不经意地退回去,视线在众人身上环过一圈,最终落在一个闭口不言的文臣身上。

    那就是贺明妆要找的人。

    眼看着满朝文武百官有近一半人跪地请命,嘉平帝掩唇咳了一声,这才挪动目光,重新看向身侧侍立的太监。

    封欢始终垂眼站着,注意到这道视线之后便挪到下首撩袍跪下,未辩解一句,径直伏身拜下。

    群臣静默,无数道目光一齐落在这个权势通天的太监身上,势必要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处置。

    毕竟封欢此举太过尖锐,两日间已闹得上京城中人心惶惶。

    “此事朕已知悉。”良久,嘉平帝淡淡敲着龙椅的扶手开口,“东厂得朕授意,做事确激进了些,但想来也是查案心切。”

    他看向下首,“封欢。”

    “奴婢在。”

    “你自去司礼监领二十板子,下不为例。”

    封欢伏地的身形似是顿了顿,随后缓缓起身再叩,端得一副唯诺听话姿态,低声应下,“奴婢遵命。”

    话毕,他从地上起身,恭恭敬敬搀起嘉平帝退朝而去。

    群臣惊哗。

    庄鹤年还要再劝,被沈灼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袖子。

    “元辅。”沈灼冲他摇了摇头,“再劝下去,必会殃及己身。”

    眼看着嘉平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帷帐之后,庄鹤年重重地一甩袍袖,痛心疾首道:“阉党得权若此,是要毁我朝国祚啊!”

    有人在后唏嘘一声,随即叹起气来。

    “谁让东厂如今倚靠的是国舅呢?”

    “是啊。如今边关吃紧,他李存恭率兵在外,又一力提拔朝中这些个阉人,饶是我等有心劝谏,亦力不从心呐——”

    “边关未定,如今已经不是文官的天下了。”

    早朝已散,朝臣三三两两出了拱垂殿,偌大一座庙堂转眼就空空荡荡。

    玉砖之上,庄鹤年孤身而立,目光落在殿外的白玉阶上,胸口几番起伏颤抖,最终忍不住闭上眼睛。

    数条人命,一顿不痛不痒的责罚。

    此事转眼就会被人遗忘在历史的烟尘当中。

    连史书都未必会有记载。

    ——

    杨禅下朝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自承天门出来,转头就辞别了同行的同僚,惴惴不安地朝着东街而去。

    刚转过两道巷子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杨禅退后一步,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明显错愕起来:“沈指挥使?”

    沈灼官袍在身,一身绛红在残雪未消的窄巷里格外显眼。

    他抱臂倚着墙,一张冷脸上含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杨禅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尊阎王,一时有些打怵,拱手行礼道:“沈指挥使可是找下官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沈灼伸手,接过后面章祁递上来的一折卷宗,“废太子要在宗籍上除名,这是此案的卷宗,杨宗正务必收好。”

    杨禅又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那一叠文书,就着冷风掀开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是兆太子失踪一案的卷宗。

    如此一来,他便更为不解了。

    谁不知道他沈灼多年来一直仗着皇帝赏的权势行手眼通天之事,今日早朝之上他虽没有受责问,但陛下的态度,明显是偏向东厂的。

    他不想着怎么与东厂狗咬狗,竟还亲自来送一份文书?

    杨禅百思无解,又不敢让沈灼看出端倪,只好堆起满脸笑意告谢:“有劳沈指挥使,竟还亲自送来,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顺路的事儿。”沈灼摆摆手,侧过身子邀他同行,待一同转出了这条窄巷,又问,“杨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啊。”杨禅回身,拱拱手答,“家岳送妻女进京团聚,下官正要去城外接人。”

    “如此。”沈灼点头,接过章祁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呵马轻驾,远远抛下一句,“那就先恭喜杨宗正,阖家团圆了。”

    眼看着棕马甩尾,不消几息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杨禅怀抱一卷案宗,良久,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快要滴落下来的汗。

    他是嘉平五年的进士,入仕之后任南阳盐政,直到去岁末才调任宗人府宗正一职。

    外人只知他官运亨通要走青云路,却不知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杨禅不敢再深想,顺着长街出了城,远远地就看到自家车夫一脸手足无措地在城门口等着。

    “怎么回事?”他隐隐觉得不对,径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夫人呢?小姐呢?”

    车夫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满脸惶恐地说,“大人恕罪,小人天还未亮就在此处等着了,但一直没有等到夫人和小姐啊!”

    “怎么可能?”杨禅拧眉,“明明信里说他们昨日就到了城郊的驿馆,算算脚程,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啊……”

    车夫还能怎么说,只得劝了又劝,“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大人,咱们不妨再等一等。”

    这一日,杨禅在城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色泛黑,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杨禅脸色铁青,解了车前的马匹就要往城外去。

    车夫竭力阻拦,“大人,大人,如今天都黑了,我们不如回府等消息吧。”

    “回什么府!”杨禅将他推开,径直翻身上了马背,“到这时候都还没有消息,定然是在路上出事了,我去找!”

    车夫还想再劝,被杨禅勒令回了城,若有消息即刻遣人报他。

    时节仍寒,天色刚一擦黑,陡然就陷入一片漆色。

    杨禅一路趋马而行,过了城郊一带,便总觉得有一阵阴风环绕着自己。

    他不得已栓了马,就地点起一根火棍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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