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咸鱼: 1、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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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夏家后院的青砖地上筛下斑驳光影。

    夏清圆整个人陷在藤椅里,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淡粉色家常襦裙的裙摆委地,绣鞋一只挂在脚尖晃荡,一只不知踢到了哪个角落。她手里捧着本《月下佳人传》,正看到“才子夜探香闺”的紧要处,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清圆!”

    母亲裴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不同往日的急促。

    夏清圆懒洋洋应了一声:“娘——等我看完这页——”

    “看什么看!”裴氏几步冲进后院,手里攥着一张杏黄帖子,脸色说不清是喜是忧,“御前吴公公宣旨了!说是选秀的初诏到了。你的名字……在册!”

    “啪嗒。”

    话本从手中滑落,掉在青砖地上。

    夏清圆慢慢坐直身子,午后的困倦像潮水般褪去。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娇憨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了,灼灼的,亮得惊人。

    “选秀?”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入宫?”

    那个集天下至贵、至权、至繁华于一处的地方?

    她眼前蓦地闪过许多画面——

    长姐夏清盈去年归宁时,虽穿戴华贵,可眉心总拢着淡淡倦色,二十出头的人,鬓角竟已生了霜。侯府深院的日子,想来并不如表面光鲜。

    可长姐发间那支宫里赏的东珠簪,确实华美,能在日光下流转出七彩虹晕;她带回来的御赐云锦,摸上去滑如春水,是扬州城最好的绣娘也织不出的质地。

    还有那些话本里写的:九重宫阙,天子坐明堂,妃嫔着华服,一步一景皆是泼天富贵。

    “我……”夏清圆听见自己的声音,娇脆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我要参选。”

    “胡闹!”

    父亲夏翀的怒吼从月洞门外炸进来。他抱着几卷书疾步而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多少闺秀折在里头,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夏清圆从藤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她仰着脸,日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镀了层柔光,可眼神却执拗得近乎锋利。

    “那爹告诉我,我该去哪儿?”她反问,语速快了起来,“回扬州老家,听凭您和娘安排,嫁个素未谋面的书生?然后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辈子围着灶台和账本转——?”

    “那有什么不好!”夏翀拍着手中书卷,“平安是福!平淡是真!你娘跟了我一辈子,我何曾让她受过委屈?!”

    “那是爹您心好。”夏清圆不躲不闪,“可天下男子,有几个如爹一般?若我嫁个庸碌之辈,或是个稍不顺心便拿妻子出气的莽夫呢?若婆家苛刻,夫君薄幸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我读了那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看遍了闺阁女子能想象的所有风流韵事、悲欢离合……不是为了将来嫁个连‘云对雨,雪对风’都对不上的俗物,在柴米油盐里磋磨掉这辈子!”

    她伸手,指向北方——那是宫城的方向。

    “那儿是不一定好。可那儿有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有最华美的衣裳首饰,有玉盘珍馐。”她眼底的光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混杂着天真、贪婪与孤注一掷的野心,“人往高处走。我就想去看看,那最高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

    “你……”夏翀指着女儿,手指发颤,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是虚荣!是贪图富贵!”

    “是。”夏清圆应得干脆,甚至轻轻笑了笑,颊边梨涡浅浅,“爹,我就是贪图富贵,就是不甘平凡。这有什么不能认的?”

    这般理直气壮的“俗”,反倒让夏翀噎住了。

    恰在此时,前院传来小厮惊慌的通报:“老爷!吴公公催了,说圣旨等着呢!”

    夏翀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拂袖转身:“回头再跟你算账!”

    一家三口匆匆赶往前院时,传旨太监吴全顺已等在正厅,身后站着禁军统领赵羯。这位御前得脸的大太监面容白净,眼角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纹,见夏翀来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昊天之眷命,嗣大统而临万方。念创业之维艰,实赖旧臣之弼赞。翰林院修撰夏翀,勤勉夙著,才学可嘉。特晋翰林学士,正五品,以彰旧劳。尔其恪尽职守,佐理文翰,钦哉!”

    夏翀脑子里“嗡”的一声——

    翰林学士?正五品?

    他在这修撰的闲职上蹲了二十八年,早就绝了上进的心,只等着年底致仕,携妻带子回扬州老家,教书种花,安度晚年。谁曾想,临了临了,一道圣旨砸下来,美梦泡汤。

    “大人?”吴全顺见他发呆,笑着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接旨啊。”

    “不、不不不……”夏翀下意识地摆手,舌头打结,“在下才疏学浅,年事已高,实在不堪重任,恐辜负皇上……”

    “夏大人过谦了。”吴全顺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推拒,“这可是皇上亲点的恩典。五品以上官员由中书省门下选授,皇上亲自任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他把圣旨塞进夏翀手里,又瞥了眼一旁垂首侍立的夏清圆,似不经意地补充:“另有一事,咱家需提点大人。选秀在即,京中五品以上官家女儿,皆在备选之列。令爱也在名册上,便需早做准备。”

    夏翀脸色又白了一层。

    吴全顺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待那袭蟒袍身影消失在门外,夏翀才像被抽了骨头般,踉跄着跌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明黄的圣旨烫手山芋似的搁在桌上。

    “老爷……”裴氏上前,忧心忡忡。

    “爹。”夏清圆轻声唤道。

    夏翀抬起眼,看着女儿。十六岁的少女立在春日的光影里,身姿初成,眉眼已绽出惊人的明艳。她眼中没有惧怕,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这皇宫,她真当是话本里的九重仙境么?

    “清圆,”他声音沙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爹就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去求皇上……”

    “我不悔。”夏清圆打断他,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她走上前,拿起桌上那卷圣旨。明黄的绸缎触手温凉,上面绣的龙纹在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她轻轻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爹,您升官了,这是喜事。女儿若能入宫,更是喜上加喜。”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再说了,您方才不也接了旨?君命难违,咱们夏家,总不能抗旨吧?”

    夏翀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圣旨已下,他这官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女儿的名字既在选秀册上,那也是皇命。

    皇命……皇命如山。

    他颓然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吴全顺回宫复命时,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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