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命三钱: 5、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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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知衍昨日彻夜未眠,此时困意全然袭来。今日云层厚重,天色异常昏蒙,他卸下了床榻的帷幔,周遭立时犹如长夜。

    他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承尘上模糊不清的雕花,窗外好像下起了雨。

    一下,又一下,敲打他的神志。

    京知衍闭上眼,即便现下是白日,他也想好好地睡一觉。

    黑暗并未带来好梦,反而让那夜的血光冲入了记忆深处,映红了四肢百骸。

    “京氏妖言惑众,窥伺天机,动摇国本!奉旨,诛灭全族!”

    那座被历代帝王敬若神明的卜算玄府,在熊熊烈焰中坍塌焚尽。

    浓稠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堵住他的口鼻,他看见父亲胸口插着数柄利刃,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得瞑目。那双曾经彻悉万象的眼睛,在烈焰中空洞地睁着。他跟着重伤的娘亲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才跑进一座道观中。

    他蜷在神像背后,听着追兵的马蹄和兵戈齐响,娘亲死前咳着血沫,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

    “不——!”

    京知衍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洇湿了他单薄的里衣,如寒冰贴在皮肤上,震栗袭遍周身。

    昨夜藏身的道观,十年前,还叫“平安观”。

    良久,京知衍定下心神,取钱起卦,欲算云翳命数,也好知己知彼。神思却空前混沌,他欲强行卜算,胸口猛觉窒闷,随即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待气息稍平,他才惊觉指间已被铜钱的边缘割出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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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撷春院因昨夜的混乱和刚下起的雨而泥泞不堪,几个龟奴余愕未消地清理着残局,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腻香、酒气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有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撷春院的护院在巡查各处,清点损失。不久,又传来另外一阵声音。

    撷春院门外,两支披甲执锐的卫队将前后封了个严实。看热闹的百姓被驱散,只敢在街角探头探脑。

    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老鸨此刻脸色煞白,正对着一位刚下官轿的官员点头哈腰:“大、大人!陈大人!您明鉴啊!昨夜那等祸事,我们撷春院也是苦主哇!那些杀千刀的贼子……”

    被称作“陈大人”的官员,身形颇为圆润,官帽下是一张几层下巴的富态脸,是在刑部当差的陈庐。

    陈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官靴踩在撷春院大堂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瓷片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小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四周的狼藉:

    “瞧瞧,这给霍霍的,究竟是何等恶人悍徒!”

    他拈起一块染血的碎瓷片,对着光看了看,又嫌弃地丢开,掏出一块精致丝帕使劲擦了擦手。

    “苦主?”陈庐终于踱回老鸨面前,小眼睛眯缝起来,脸上堆起一个和善的笑容:“本官自然晓得你们受了惊吓。但昨夜刺杀寒关侯这等泼天大事,发生在你这撷春院,总得查个水落石出,给圣上、给侯爷、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不是?侯爷呢?听说昨夜遇刺后就不知所踪了?”

    老鸨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回、回大人!侯爷……侯爷他……昨夜混乱,奴家实在不知侯爷去向啊!许是……许是受惊回了侯府?”

    “回侯府?”陈庐拖长了调子,他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通往二楼的朱漆楼梯上,“看来,还得劳烦程妈妈带路,你可知侯爷昨夜入了哪间雅室?”

    程妈妈哪敢说半个“不”字,抖抖索索地在前面引路。陈庐腆着肚子,带着一众手下上了二楼。

    经过“缀珠轩”门口时,有些声响,陈庐脚步一顿,朝身后的吏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何人在此!”陈庐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那张掩着薄纱的锦绣大床上。

    云翳斜倚在床头,右半边里衣被扯开了大半,露出紧实的胸膛一角,但那双狭长的凤目半睁半阖,眼尾微微上挑,斜睨着闯进来的人。他面上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和被惊扰的不悦,右臂正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鬓发散乱的女子肩头。

    满室狼藉,这方小小的红帐内,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和什么别的气息古怪地混合在一起。

    “哎呀呀!侯爷!您……您这……好兴致啊!”陈庐始料未及,尴尬惊愕间堆着笑往后退了一步:“下官听闻昨夜有刺客突袭撷春院,您又彻夜未归侯府,皇上和摄政王忧心如焚,特派下官来彻查此事,还侯爷一个公道!”

    云翳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哼,他身体微微后仰,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

    “你这胖子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呢?昨夜本侯确实贪了几杯,醉得人事不知,只记得搂着海棠一觉到天明。”

    他微微侧头,向着海棠姑娘虚靠了靠,懒懒发问:“是不是啊,海棠?”

    云翳搭在海棠肩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枕下破尘劳冰冷的刀柄透过薄褥硌着海棠的后脖颈。她能嗅到云翳周身的血腥气,只得颤巍巍地应了一声,反而更显媚弱之态。

    “啊?侯爷……这……”陈庐支支吾吾道。

    云翳不耐烦道:“谁杀谁,便去找谁,本侯昨夜好好在温柔乡里,惬意得很。查案便查案,好端端扰人清梦,是何道理?”

    “下官也是职责所在,圣命难违啊!”

    “什么刺客,什么突袭……”云翳怒道:“本侯一概不知!与其在此处耗着本侯,不如去仔细查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圣上和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对本侯动手!”

    “侯爷息怒,息怒!”陈庐颤声道。

    云翳阖上眼,颇不耐烦道:“若无他事,就快滚吧!本侯还要再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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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庐一走,云翳立即取了破尘劳,撑身下榻。

    “海棠姑娘,实在对不住。”复而仍是觉得此番过于冒犯,又朝海棠行了一礼。

    谁料榻上的海棠姑娘一改惊惶娇弱之态,理好衣裙向云翳回礼道:“侯爷不必如此,事急从权,海棠或可相助。”

    海棠在床头内侧一按,软榻自动移开半尺,里面竟然藏有一条暗道。

    “此道通向兴康坊的僻静少人处,侯爷放心!”

    “多谢!”

    云翳顺着狭窄暗道一路前行,出口竟真通向兴康坊一处僻静的林荫地。兴康坊乃是入都举子与待职官员的聚居之处,海棠竟能在此私掘暗道,其中蹊跷令他心生疑窦。然此刻无暇他顾,摄政王府的那出好戏,现下更为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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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刑部去查,就查到那小子毫发无损地在撷春院睡大觉?”

    昨夜精心布置的杀局,李迨重金调动了“隐鸮”的精锐,却曾料到云翳非但没死,反借着“宿醉寻欢”的名头,将昨夜的刺杀轻飘飘地抹成了风流韵事。

    “王爷息怒。”一旁的晁空江小心翼翼地开口,“云翳这次算是命大了些,但蝼蚁之运,岂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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