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为何偏怜我: 20、姑臧尘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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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令传出姑臧,化作驿道上扬起的尘烟,与寒夜中不熄的火把。

    人与马,在与时间竞逐。

    萧玦勒马停在营门外百步处,墨色大氅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身后五千轻骑虽面容疲惫,但队列整肃,鸦雀无声。

    营门紧闭,瞭望台上戍卒的身影缩在皮袄里,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

    温伯言策马上前,扬声喝道:“萧将军奉旨巡边,速开营门!”

    戍卒这才探出头,眯眼看了片刻,慢吞吞地喊道:“可有五兵曹的文书?虎符印信?”

    萧玦从怀中取出金漆密封的文书,高举过顶。

    营门瞥了一眼,这才缓缓打开,但只开了一道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一名将军模样的军官走出来,身材微胖,裹着厚实的羊皮袄,脸上堆着敷衍的笑,“末将李贽,参见萧将军。不知将军突然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身体却挡在门前,目光扫过萧玦身后的轻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萧玦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走到李贽面前,身量比对方高出半头,虽连日奔波,满面风尘,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炬。

    “李将军。”萧玦缓缓开口,声音因寒冷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本将奉旨巡边,即刻起接管大营防务,请召集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一炷香后,中军帐议事。”

    副将李贽脸上笑容一僵,沉声道,“将军远来辛苦,不如先入营歇息,沐浴用膳,议事之事……”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萧玦打断他,目光扫过营内,只见几个缩手缩脚的士卒正躲在营帐后窥探,身上冬衣单薄破旧,脸颊冻得发紫,“温伯言,带人接管营门防务,清点武库粮仓。其余人随我入营。”

    他掠过李贽,径自迈步入营,身后轻骑鱼贯而入,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李贽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转身,快步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半旺,但热气似乎只聚集在帐顶,地面依旧寒气逼人。

    七八名将领稀稀落落地站着,有的搓手呵气,有的眼神飘忽,只有两人站得笔直,看向萧玦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萧玦解下大氅递给温伯言,露出内里暗蓝色的武官常服,肩甲与护腕已卸去,显得利落而肃杀。

    他走到主位前,却不坐,只是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本将萧玦,奉旨巡边,自今日起,暂领北境大营防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霎时安静,“诸位姓名,官职,所辖部众,驻地防务,粮草储备,士卒状况都需一一道来,不得遗漏。”

    帐内沉默片刻,一名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的将领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末将高雷,左营千夫长,辖九百七十三人,驻营西三里岗哨。

    他顿了顿,“粮草嘛三日一送,勉强够吃。士卒都活着呢。”

    “活着?”萧玦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他脸上,“高千夫长今日可曾巡营?”

    高雷一愣:“这天寒地冻的,士卒们都在帐内歇着,有什么好巡的?”

    萧玦不再看他,转向温伯言,“去左营,随机抽检三帐士卒,查验冬衣,被褥,口粮兵器,将结果报来。”

    温伯言领命而去,帐内气氛陡然变得绷紧。

    接下来几名将领的禀报大同小异,士卒缺衣少食,武备废弛,防务懈怠,偶有逃兵。说到粮草时,众人目光闪烁,言辞含糊。

    最后轮到站在右侧最末的一名年轻将领,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消瘦但眼神清亮,甲胄虽旧却擦得干净,抱拳时手指关节处有冻疮,却站得笔直如枪。

    “末将左云词,前营斥候队正,辖一百二十人,负责大营以北五十里内侦察巡防。”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现有士卒一百零七人,十三人伤病在营。冬衣每人仅一套,半数破损。口粮每日两顿,稀粥面饼,半月未见荤腥。兵器弓弩七成可用,箭矢人均不足二十支。过去一月,遭遇北朝游骑七次,交锋三次,伤九人,亡两人。”

    他一口气说完,帐内鸦雀无声,其他将领或怒目而视,或低头不语。

    萧玦看着他道:“为何伤亡如此之少?”

    左云词抬头,目光坦然:“因末将下令,遭遇北朝游骑,若非必要,避战为上。斥候之责在于探查传讯,而非死战。”

    “若遇北朝大队人马?”

    “燃狼烟发响箭,全员分散撤离,以保情报送达为第一要务。”

    萧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显,“你做得对。”

    这时,温伯言正巧返回,他脸色铁青,手中捧着几件破絮外露的冬衣和几块硬如石头的面饼:“将军,左营三帐共三十七人,冬衣无一完好,被褥单薄潮湿,人均口粮仅够一日一顿稀粥。兵器锈蚀严重,弓弦松弛,有士卒冻伤足趾,已溃烂流脓,无人诊治。”

    帐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出声,高雷闻言低垂着头,眼珠却一直往旁边的李贽瞥去。

    萧玦走到那堆冬衣前,伸手捏了捏破絮,入手湿冷,带着一股霉味。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将领:“北境苦寒,士卒戍边,抛家舍业,为国守土。而诸位领朝廷俸禄,享军中将职,便是如此对待麾下儿郎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在帐内回荡:“这便是北境大营的防务?这便是你们口中的都活着?”

    “将军息怒!”高雷慌忙上前,“实在是朝廷粮草迟迟未至,冬衣调拨不足,加之今岁冬天格外酷烈,这才……”

    “朝廷粮草?”萧玦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账簿,“本将离开姑臧前,已调阅五兵曹与大司农往来文书。去岁十月,北境大营冬衣一万两千套,粮草三万石,饷银五万两,已悉数拨付。

    他顿了顿,“年前谢仆射也曾命本将亲自护送四十万两白银。李将军,这些物资,现在何处?”

    李贽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玦也不再逼问,将账簿掷于案上:“温伯言,持我令牌,率二百人彻查大营所有库房,粮仓以及账目。凡有阻拦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是!”

    “左云词。”

    “末将在!”

    “带你的人,即刻出发,向北探查八十里。重点查探野狼屯和黑石滩两处北朝据点兵力部署,换防时辰以及粮草储备。三日内,我要详尽情报。”

    “遵命!”

    萧玦最后看向帐中其余将领,语气森寒:“其余诸位,各自回营整顿部众,清点人员装备,明日辰时校场点兵。所有缺损我要看到实数,若再有隐瞒虚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军法无情。”

    众将慌忙应诺,匆匆退出,帐内只剩萧玦一人。

    炭盆噼啪作响,他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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