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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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岁家家主之位的从来不是岁聿云。

    岁聿云想逃的。他想讨厌那些算计谋略汲汲营营,他向往江湖热血豪侠。

    虽然极有可能是这家伙的缓兵之计,他答应了“学习”,接任的时间是“将来”,但商刻羽还是很难说清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懒得理会这些来来往往有的没的,不介意活着也不介意死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就是到了终点,但他从来不这么想,死亡只是死亡,和身处的这条街,吃着的芝麻糖没什么两样。

    偏偏有人要留他,用的方式还那么傻。

    *

    东山外的雾海极其辽阔,海面没有能够停歇的岛屿,甚至连块歇脚的礁石都未曾见到,不间断地飞了三日,朱雀终于渡过了海。

    累了个半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仔细打量海的这边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猛子扎进树林里,啄了几口树上的果子。

    没想到这些果实个个都又酸又涩,他又气了个半死。

    是的,这只朱雀是岁聿云,他又见到了那些不知是前尘还是未来的画面,和上次的刚好续接。

    岁少爷觅不到果子果腹,只得喝了几口水聊以慰藉,然后体型缩成寻常鸟雀的大小,飞到市集探听宣夜国去了。

    ——先前商刻羽告别这朱雀,理由便是宣夜国出事,他必须回去。

    市集上的景象岁聿云吓了一跳。

    不,已经没有市集可言,屋舍几乎全塌了,到处都是尸体,零星几个活人在死尸附近穿行、从他们身上扒拉东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还真是出了大事!岁聿云赶紧飞来飞去听消息。

    原来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地动,屋舍都被震垮了不说,偏偏老天还发大水,冲毁了农田。

    转眼间,百姓们既没了避身之所,更无米粮充饥。此地官府却不赈灾,大伙撞开粮仓,才发现仓里竟无颗粒存粮。

    遍野都是死人。

    到了夜里,死的人变得更多。

    还活着的,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弹的,终于决定不再干熬。既然上面不主动给粮,他们就去讨。

    于是民成流民。

    朱雀又振起翅,停停飞飞,一路跟随。

    ——除了此地的情况,他还探到了这里便是宣夜国。既然商刻羽渡海便是因为宣夜国出了事,那么跟着事儿走,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受灾的不止那一城,贪官恶官庸官也不止那一城有,队伍越走越大,一直走到王都外,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却是一条残破不堪的泥河。

    王都拒绝了这样一条烂泥河。

    ——地动、洪水,水退又逢夏日连晴,这群流民间早爆发了时疫!达官贵人们为了不让流民们钻空隙,甚至还派出守军!

    流民只能进山。

    山间野果被一夜摘尽,石缝里连老鼠都无存,到了第二夜,便只能挖树根。

    树根尚能充一时之饥,可一旦染上时疫,再生还之机。

    所以人还是不断死去,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他们的亲人,连掩埋都没有力气。

    偏偏明月高悬。

    岁聿云心中不是滋味,但他现在是只鸟,不是家财万贯的云山岁家少爷,除了掉几根鸟毛,往外掏不出任何东西。

    他还得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些人的眼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逮去吃了。

    商刻羽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回宣夜国为的不是这件事?

    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跳着跳着,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进人群,兴奋道:

    “十一皇子回来了,听说十一皇子回来了,十一皇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岁聿云的跳跃一顿,流民们炸开了锅:

    “十一皇子?就是那个从来不住皇宫,也不建王府,一直在外面救人渡人的菩萨皇子?”

    “真的是那位菩萨皇子?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果真是他的话,那我们有救了!”

    但也有轻蔑和不信任的声音:

    “有救个屁,关城门、不许我们进去的是皇帝,他一个皇子有个屁用?”

    “我看还不如趁着半夜把王都抢了,那些守卫就是摆设,哈,咱们一身病,冲过去往他们脸上涂点口水就被吓趴了,逃都来不及呢!”

    “他们手里拿着刀,你还没靠近就被捅死了,还想抢王都?”

    “十一皇子菩萨心肠,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靠人不如靠己,这样的皇帝老儿还是死了更好!”

    不同的声音争辩起来。

    岁聿云从枝头飞掠而起——他直觉商刻羽和这个“十一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他刚飞出山,就见王都城门开了。

    先是兵士鱼贯而出,严密地守在两侧,然后一人白衣出城来。

    是商刻羽。

    与如今的他不同的样貌,但依然裁冰剪雪,清俊无端。

    他踏着月色,夏风燥热,卷起他衣袂和头发,腰侧一把长刀,潇潇然翩翩然。

    朱雀清鸣,岁聿云俯冲而下,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停到他肩膀,先凑近看看这人,然后看这人身后。

    商刻羽带了一辆马车出城,以朱雀敏锐的感官,轻易便觉察出车上载着的是粮和药。

    但流民何其多,那疫病也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这些可没法儿把他们从泥河里完全捞出来,至多是把人捞起来吊一阵。

    岁聿云抬起翅膀,往商刻羽脸上糊了一下。

    “我知道。”商刻羽低声开口。

    那你还……

    岁聿云念头转到一半突然不高兴了。

    我连啾都没啾呢,你怎么就知道这鸟在想什么了。

    不许知道!

    他又用翅膀糊了商刻羽一下,然后:“啾。”

    这是在问后续还有物资吗?

    “所有。”

    岁聿云:“!”

    啾啾啾啾叽叽叽!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朱雀扯着嗓子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扑腾。

    商刻羽:“没有。”

    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八风不动的口吻。

    商刻羽还没上山,山上的流民便泥沙般滚了下来。

    一车食物和药眨眼不到便分完,甚至连拉扯的马都被拖走宰,车也被拆走当柴。

    连日来,这山上第一次飘出了米香。

    岁聿云觑着商刻羽的脸,没觑出他有半分情绪,扑腾起翅膀在他耳边叽叽啾啾:

    这些流民里不乏有谋划有手段者,先前只是饿着,干不了事情,一旦填饱肚子,我担心……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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