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 17、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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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声这几日没碰过半点凉水,每日睡前,穆诗都要将床先暖一遍,再给她塞个汤婆子暖着肚子,甚至李妈妈连她每顿餐食都调整了,更清淡营养。

    自然,左时珩也每日都会回家陪她吃饭,不过因为公务繁忙,大多是晚饭时赶回。

    她从不是个娇气的人,人生的二十四年过得也算坚韧自立,可这段时日,她实在被照顾得太好,从最初的受宠若惊,似乎渐渐享受起这份无微不至的关心了。

    她心想,她好贪心。

    据说人从上古时期一直遗留着一种“适应性警觉”,当感到无比幸福放松时,会突然心慌不安,触发“防沉迷机制”。

    例如这几日,她睡前总要胡思乱想一会儿。

    她现在感受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进行了一场无法解释的穿越吗?或者,她是在……鸠占鹊巢吗?

    每每这样想,她的道德感便会让她陷入不安的困境,但随即她又会冒出另一种想法,这个想法说,她没做错什么,自见左时珩第一面起,她便已实情相告了,左时珩清楚知道她并非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容貌相似之人,所以他对她的好,并非是她“骗”来的。

    有时她真想问问左时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仿佛谈及他与妻子的过去是不怀好意地刺探隐私,而聊起“时空穿越”的原理更是荒谬绝伦。

    不过左时珩似乎对她的情绪变化感知敏锐,常能及时引导她走出消极,转移到其他更轻松有趣的事情上去。

    因此,她虽想得多,却更像是睡前的“杞人忧天”,正如人每晚都会做梦,却常在醒来忘记似的,她身处在一个困境里,但不为困境所困。

    三月一过,天渐渐暖了,左府的花也相继盛放,虽不及成国公府的文英园,倒也葳蕤繁华,别有意趣。

    她有时会在园子里散步,踏过一地落花,沾满一身清香回来,兴起会撷几支花枝,插于瓶中,临窗摆放,在练字时陶怡心情。

    忽有一日,她发现常去的后花园,那棵长势极好的玉兰树下竟多了一个秋千,这让她十分惊喜。

    这棵玉兰长在左时珩书房后,早春正是花期,花枝掩映,于窗前形成一幅天然图画,他只需推开北窗便能将景色纳于眼底。

    那天午后,她坐在秋千上摇晃,蓦然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便转头看去,正好落入左时珩那双漂亮温和的眼。

    左时珩从衙署回来时,不见她在院里,便立即猜到她在此处。

    他实在了解他的妻子,与从前相比,她只少了对他炽热的爱意与偶尔流露于眼底的那份哀伤。

    而如今她如此纯粹快乐,他更愿意小心珍藏,即便为此需要承受的,是她忘记爱他这件事。

    安声挽着秋千绳,扬起笑:“左时珩,这个秋千是你做的吗?”

    他将手搭在窗框上,向下倾身:“喜欢吗?”

    “很喜欢,不过你平时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做这个?”

    他笑应:“总会有时间的。”

    ……

    光阴倏然,转眼便是春末。

    左时珩似乎愈发忙于公务,即便午时归家陪她用膳,也会再匆匆返回衙署,再至深夜归来。

    原先便十分消瘦,如今更显憔悴苍白。

    安声有次一觉醒了已是子时,去书房那边,左时珩仍未就寝,点着一盏孤灯,于案后披衣独坐,审阅公文。

    不过他虽熬夜,却体恤下人,早早便吩咐过,夜间不必饮食伺候,因此厨房灶火也都熄了。

    李妈妈悄悄来找安声,说让她劝劝,这样下去不好,从前便总是这样,才把身子熬坏的,如今还要这样,病可怎么好得了。

    安声也有此意,只是不好开口,毕竟左时珩身居要职,是为国家大事而忙,她的劝慰显得有些天真了。

    待李妈妈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做了份红枣银耳牛乳羹送来时,她总算有了理由,于是端着羹汤去了书房。

    没手敲门,她站在窗下小声喊:“左时珩,左时珩……给我开个门……”

    屋中纸张翻阅声停下,传来一声低笑。

    她垫着脚正往窗内张望,忽然手中一松,托盘已到了左时珩手中。

    左大人揶揄笑道:“我还道院里进了只偷食的小猫,弱声弱气地叫唤。”

    安声杏眼微瞪:“不是偷食是送食的。”

    “哦,这么说,果然是只小猫了?”

    “你见过哪只猫会说人话的?”安声跟着他进屋,喵了一声,说,“猫是这么叫的。”

    左时珩笑:“原来如此,看来没有会说人话的猫,只有会说猫话的人。”

    他将甜羹搁在桌上,端了盏烛火来照着:“你坐在这里吃吧。”

    又问她:“冷吗?穿得少了些,虽说白日暖和,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不冷,我看你比较冷吧,刚来的时候,还听你咳了几声。”

    “无妨,我对自己的身体有分寸的。”

    他取下架子上一件外袍递给安声。

    “待会儿吃了热烫容易发汗,再出去一吹风,便容易着凉,回去记得披一下。”

    说罢他又去了案后,方坐下,安声皱眉问:“左时珩,难道我是特意到你面前吃东西给你看的吗?”

    左时珩挽袖蘸墨,走笔疾书:“嗯,我知道不是,你拿了两个碗两个勺子,还是你喜欢的那套餐具,我已看见了。”

    “那你还无视我?”

    他忍不住笑了笑,又继续写着:“没有,只是请你不必等我,还有两份公文便批完了。”

    “原来如此,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安声放下心,自己先吃起来。

    李妈妈做甜品的手艺实在一绝,穆诗跟她比都还差点,尤其合她的口味,哪怕她不饿,一问她就馋了,一馋不饿也饿了。

    左时珩言出必行,她才吃了一半,他便将公文册子收拾了,大步过来坐下。

    安声说:“这个很好吃,你快尝一尝,冷了有损口感。”

    “好。”左时珩舀了一勺放入口中,认真尝了,“甜而不腻,的确不错,大约是放了蜂蜜。”

    安声惊讶:“这都能尝出来?”

    他笑道:“最初是我教给李婶的,只是那会儿放的红糖,少了些风味。”

    安声已不知说什么了,她眼亮晶晶地望着左时珩,觉得灯下这个英俊的男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简直完美。

    左时珩偏了下头,不解:“嗯?”

    安声心虚移眼,又觉得太过明显而移回来。

    “左时珩,你好像又瘦了点,这样不好。”

    “是。”他吃完,放下汤匙,“不过不必担心,只是这段时日罢了,忙过就好了。”又道:“太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这些放着就是,明日再收拾。”

    安声坐着不动,托腮望他:“左时珩,你在催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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