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亲亲: 9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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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润喉咙。茶客们陆续散去,有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可惜功亏一篑”“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不过宋大将军更高明”……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钉子的铁鞭,抽在展钦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卷起血淋淋的碎沫。

    展钦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要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那一日。

    容鲤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拎得很清,可她在自己转身走后,还是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仆仆地掉入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想,她是为舍不得自己而哭。

    如今想来,兴许不只有不舍,还有诀别。

    “公子?公子?”

    护卫的声音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点。

    展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护卫被展钦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宅院?

    他原想着,那是她的院子,她承诺过,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的,是因与她有关,这宅院才和天下任何一个院子有了区分,他才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可如今……世上已没有她了。

    那还称得上“回去”吗?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掌心按在飞溅的碎瓷片上,割得血从指缝之中迸溅出来,展钦却恍然未觉。

    那护卫想来搀扶他,被展钦挥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忽然晃了过来。

    老头儿看起来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走到展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这位公子,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沙陀人特有的口音。

    展钦无心与任何人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老头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展钦皱眉拔剑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展钦怀里。

    “这个给你。”老头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会有用的。”

    展钦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盒子很普通,不过是沙漠里常见的胡杨木雕的,表面粗糙,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是什么?”那些护卫们警惕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挤挤眼睛,拍拍展钦的肩膀,“收好了,可别丢了。”

    说完,老头儿转身就走,晃着那身破布袍,消失在茶馆后。

    护卫们想要将那木盒取来一观:“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还是……”

    展钦却把木盒紧紧攥在手里。

    有用?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对他有用?

    其实有用无用,来路不明或是什么别的,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送到这鬼地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最后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说她的死讯。

    真可笑。

    展钦把木盒塞进袖袋,推开护卫,一个人走出茶馆。

    沙漠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那些土黄色的矮房上,反射出灼热的白光。街道上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叮当作响。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可展钦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模糊,遥远,全都与他无关了。

    回到宅院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总是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处,却也永远没有温度。

    “公子回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午膳已经备好。”

    展钦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公子,”周管家跟在后面,“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给我准备车马。”展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周管家,“我要回中原。”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躬了躬身:“公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在此安心住着。外头不太平,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她死了。”展钦的声音很轻,渐渐染上一种执拗的疯狂,“你没听说吗?茶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宫变失败,当场伏诛。她死了,我还在这里等什么?谁会来接我……谁去为殿下讨回公道?”

    周管家从没见过展钦这般模样。

    这位前驸马,待旁人总是客气冷淡的。他很少同人说话,只是时常抱着一只空空的剑鞘往东边的天空望去,向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可这会儿,周管家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底。

    周管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子慎言。那些市井流言,如何能信?殿下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便是。”

    “安心?”展钦冷笑一声,笑得眼眶发红,“如何安心?她将我送到安心之处,自己却孤身踏入京城那趟浑水里,如今我甚至不知……不知她的尸骨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管家的肩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将周管家的肩膀捏碎:“去传令。”

    周管家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恕难从命。殿下的命令是让您在此等候。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您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高墙之上,露出来十余个人影。

    尽是容鲤身边的精锐,展钦认得的。

    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展钦一力当十会,离开这座宅院不在话下。

    尽管外头是黄沙漫天,他也不惧流沙吞人。

    然而那些人之中,有一个身形稍小一些的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沉地同他说:“中原有人四处在搜寻公子,殿下已经拼尽全力将公子送至此处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切莫叫殿下心血付之东流,可好?”

    他们不用别的话来劝,可软的硬的,都抵在展钦的七寸。

    是她的命令,是她的心血——并非虚言,他如今的安稳,是真的沾着她的热血的。

    他要如此辜负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全吗?

    展钦终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话已至此,展钦无话可说。

    他的眼底猩红,喉头都滚上一股腥甜。

    周管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公子,请用膳吧。”他重复道。

    展钦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隔绝所有的眼神之后,终于脱力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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