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夜逢灯: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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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萧绥眼神没有移开,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当时在水边,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萧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贺兰瑄一愣,眼皮轻轻一掀,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头一点点靠近,额头抵上她的肩颈。鼻息炙热,拂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他闷声开口:“阿绥……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话出口时,他双臂已经环住了她。萧绥微微一怔,随后缓缓阖上眼,任他这样抱着,心口却在一点点发暖。

    良久,贺兰瑄微微抬头,额角还抵在她颈边:“饿了罢?这几日你什么都没吃,只靠参汤吊着气,我去给你弄些好克化的汤水,你吃下去才好受些。”

    萧绥眼皮微阖,轻轻一点头。

    贺兰瑄扶着床榻坐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她。正式离开前,他忽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胸口酸涩得发紧。下一刻他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触感只是匆匆一掠,像风掠过水面。萧绥偏头看他,他见状慌忙抿紧唇角,笑微微的快步退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营中立刻又沸腾了,萧绥醒来的消息瞬息传遍。

    不过她还没想好失去了他这么好用的杀器以后,怎么培养出比他更好的下一个。他是天时地利的产物,当年她隆恩正盛,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修筑暗阁、广揽天下清奇根骨、以血喂器……耗费七年,死了三百备选者,只养出他一个。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他还是别输。

    萧绥点点旁边的案几:“赏你的。”

    另一盏茯苓露。

    小猫跪受恩泽,捧过了碗盏。

    萧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偶尔瞥一眼他。挂着白幡的厅堂阒寂无声,阳光透柱而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当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令仪。她听到消息,立刻冲进营帐。人影一扑,整个人趴在萧绥榻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绥被她哭得脑仁直疼,眉头紧紧蹙起,忍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好了好了,别哭了,吵死人了。”

    沈令仪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和灰尘糊在一块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这次我险些就成了罪人。”

    萧绥用眼角斜睨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早就说过,会和你在凤陵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引开追兵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罢?”

    沈令仪泪眼朦胧地抬头。

    萧绥看着她那副委屈兮兮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若真把性命看得那么草率,早死过八百回了。哪还能活到今天,让你在这里哭天抢地。”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话锋,“裕兴关那边如何了?一切可都好?”

    茯苓露只是寻常甜水。

    猫在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萧绥又饮一口,再抬眸就看到猫把面罩抬到鼻梁上,抱着盏喝完了。

    他把干净的玉盏放回原处,把面罩重新拉下戴好,狰狞的獠牙遮下了那张润泽的红唇,脸上又只剩那双异常润亮的圆眼。

    “知道为什么赏你吗?”

    圆眼抬起望她,像两颗成色极美的珠宝。珠宝是死物,不会自己发光,但有光线照射,便生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美丽光泽。他比划道:“昨晚公主满意我。”

    萧绥心里痒痒的。怪不得自古君王多有沉溺床笫之欢者,能在床榻上被美人取悦,这般极乐很难不让人上瘾。她有点可惜昨晚过早地结束了。但是除了结束,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延长快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神色显出几分落寞:“军中这几日事务纷杂,我便先替她分担文案,查点战后民情。待凤陵局势稳妥,我还要随她去其他几处州府走一遭,尽些绵薄之力。”

    萧绥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是好事。军旅之外,民生更为根本。边关久战,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能因这一行稍得安抚,也算是一桩功德。”

    她略略顿了顿,接着说道:“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去裕兴关。到时你随我一道前往,在那边与窦淼汇合。至于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营中,不必多思。若遇有事,随时来报,我自会替你处置。”

    她言语客气又周到。戚晏听罢,郑重其事地弯腰一揖:“多谢殿下厚待。”

    宴席上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之间,萧绥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伤口隐隐作痛,她面上虽无异色,心里却清楚已支撑到极限。待众人兴致正浓之际,她不动声色地离席,缓步回到营帐。才刚掀开帘幕,还未来得及坐下,背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兰瑄紧随而来,眉目间带着一贯的焦急。他方才虽被安排与军医署的医官们同席,举止看似安稳,可视线却频频追随萧绥。她举杯时神情微紧、转身时肩背轻颤,他全都看在眼里。

    大周多地自己还受着灾。辽东的小麦冻死在了雪地里,西南两个州府的山脉被野火延烧了百里。而江南春雨不绝,无法摊晒桑叶,蚕养不到吐丝便死了。这些都是极其危险的预兆,顶多三五个月,延迟生效的严重后果会相继爆发。

    还有那个被拒绝入京吊唁先皇的肃王,正身在被野火炙烤的西南,最近的动作似乎不太老实。

    内忧外患,萧珏应该忙得焦头烂额了吧,怎么还有心思为她一次又一次地择选驸马。真是挺可笑的。

    手上的信纸被一张张地烧干净了,萧绥搅碎炭盆内的纸灰,决定看点有趣的。她毫不避讳地翻动那些精美画卷,问明洛:“难道找不到教人怎么行周礼的书吗?”

    光看画还是缺乏动感的想象。

    此刻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阿绥,你没事罢?我刚才瞧见你脸色不大好。”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落在她胸口。

    她今日穿得单薄,外衫很容易便被血迹悄然浸透。只是鸦青色暗沉,血迹印在上面极难察觉,但贺兰瑄心细,偏是那一点轻微的异样落在他的眼里,变得犹如火光一般刺眼。

    “哎呀——”他轻呼出声,指尖下意识在她胸前衣襟处轻轻一触,果然触到一片湿意。心口蓦然一紧,他飞快缩回手指,慌乱转身,“你等我一下,我去请位女医官过来,替你重新换药,再仔细包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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