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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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明止淡然一笑,躬身作揖:“让大王见笑了,小人的老师只是山间无名之辈。”

    慎闾暗叫不好,可瞧着齐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侍立的明止,那眼神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丝毫停留,更遑论探究?

    齐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语气敷衍至极,“嗯,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向来温润的明止都有片刻的惊讶,随后释然地摇了摇头,却也瞧不出惋惜。

    暖亭内的气氛瞬间冷凝,炭盆的热气似乎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慎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明止见状,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月白,没有丝毫被轻视的窘迫或不满,他仿佛早已预料,又或是心性超然,只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如初:“小人失仪,万望大王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月白的身影便退出了暖亭,消失在覆雪的梅影之后。

    慎闾心急如焚,看明止的模样,似乎也不愿再侍奉齐国,若将此等人才拱手让出,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王…”

    “仲父。”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请大王…”

    “够了!”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直视着齐王震怒的双眼:“请大王纳明止入朝,授其官职,听其良策!此子之才,可定国运,若大王执意不纳……”

    慎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王重托,愧对齐国百姓,唯有自请辞官,归隐林泉,免误国事,请大王…恩准!”

    最后“恩准”二字,如同重锤落下,砸得整个暖亭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炭火都失去了温度。

    “你放肆!”齐王被彻底激怒,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慎闾,手指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氅带起的劲风几乎将炭盆的火星卷起,随后看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慎闾,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园径尽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骤然空旷的暖亭,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跪在地上的慎闾灰发凌乱。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砖,仿佛一座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宽大的官袍下,那曾经支撑起齐国半壁江山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夜的齐国,先公病危,且唯一的子嗣尚在腹中,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国来犯,那一夜的齐国,在灭国的边缘…

    慎闾不想做亡国之人,他手中捧着两个婴儿,一个是他亲生的骨肉,另一个,是齐国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唯一见过储君的人都死了,当今世上,只有他慎闾自己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两个婴儿,他说谁是储君,谁便是……

    世上从此只有他慎闾知道,坐在临瞿王座上的那个人,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他倾尽一生,殚精竭虑,为的就是守护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齐国”,可如今…

    亭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半冰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而在暖亭角落的阴影里,韩渊潜伏在暗处,他第一次如此去打量慎闾。

    齐国的令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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