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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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置疑:“臣以为,既然宗室已经表态愿奉新法,新法推行又刻不容缓,下一步,当行连坐制!”

    此言一出,出乎大多人的意料,连坐制同那得罪了世族的法令一样,都是新法推行中最艰难的部分,更是把薛雁回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都堵在了嗓子里,他原本以为,沈砚辞必然反对,便要治他包庇之嫌,却不料,此清流士子,竟真有以身祭法的决心。

    “既要推行连坐制…”沈砚辞徐徐转身,扫过群臣,尤其是宗室与相邦一党,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奉劝道:“还请诸位同僚小心行事,新法刑上大夫!”

    “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无论是谁,但犯新法,严惩不赦!”

    这最后四个字,他瞪着奉阳君的双眼咬牙吐出,这是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说:[1]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耶耶耶!我提前来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0章 丹诏凝血铁衣寒

    瀛国变法, 立连坐之,其制大要有三…

    一曰什伍相伺。民为什伍,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 告奸与斩敌同赏。

    二曰职司连坐。吏见知不举, 与同罪;百人同器, 举室连刑。

    三曰军法连坐。战诛之法, 五人束簿为伍, 一人遁则戮其四人,得一首则复其户。

    令民相牧司,以重刑迫之相纠, 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刑网密布, 轻罪重罚,以收禁奸止过之效。[1]

    诏令所至, 乡野惊惶, 昔日平静的闾里, 顷刻间被猜忌和恐惧撕裂。

    庶民并非麻木的羔羊, 世代相传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公理, 却在新法的碾压下, 成了他们绝望的哀嚎。

    风雪稍歇的清晨,御史台前冰冷的石阶已被一群从苦难深渊里爬出的身影占据。

    他们无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冻疮与饥饿几乎是刻在了脸上,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 浑浊的眼中淌下滚烫的泪,枯槁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嘶哑的哭嚎撕裂了宫墙的寂静…

    “一人之罪, 何以累及邻里!”

    “稚子何辜?老母何辜?求老爷们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法如寒霜,民命如草芥乎?”

    “这法,是要连坐我们这些等死的骨头,还是要绝了这闾里百户的生路?!”

    字字泣泪,妇孺的啜泣与壮丁压抑的怒吼冲击着御史台紧闭的大门,此刻,这民怨就是被投入漩涡中的那颗巨石,而激起的巨浪终将拍向那栋梁拆中可以被舍弃的主干。

    此刻,沈砚辞却孑然一身,踏着骊山未化的残雪,步入森严壁垒的骊山大营。

    寒风如刀,卷起他素色的袍角,却更衬得他坚毅,军营中营盘肃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戈矛林立,正映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太尉许庭辅亲自相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

    他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这称呼已经不再合适,尴尬一笑,转道:“…公子烨,还好吗?”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惊讶于他会关心萧玄烨,他没有回答,因为结果,取决于那些还是自由身的人们,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凛冽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上,那位年轻的百夫长身姿挺拔如枪,指挥若定,一令一动间,杀伐之气隐而不发,沉稳得远超其位。

    “那位百夫长,倒是气象不凡。”沈砚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目光却如探针。

    许庭辅眼神微凝:“代相好眼力,此人,乃是武状元陆长泽,是块璞玉。”

    沈砚辞颔首,目光依旧锁在陆长泽身上,仿佛丈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璞玉当琢。”

    说着,他不再望向那里,缓步向前,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许庭辅心上…

    “太尉大人,敢问新法砥柱,撑起的是什么?”

    许庭辅一滞,他从前看不起这寒门出身的清流士子,可此人如今已位及代相,行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与权贵共舞,但从这一点来看,此人风骨,确实可敬。

    沉思中,他答:“…瀛国的未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砚辞嘴角爬上一抹欣慰的笑意,“然砥柱之下,暗流汹涌,宗室余烬未冷,相邦门客如狼,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沈砚辞顿住,侧首,清冽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许庭辅,穿透对方眼底的警惕,问:“若遇那倾覆社稷,倒转乾坤的滔天巨浪……何处寻砥柱?何处需利刃?”

    山风卷过营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许庭辅在那一瞬间清醒不少,有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窜入了他脑中…政变!

    一场足以颠覆王权的政变早已初现端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告诫自己骊山大营的刀兵,需时刻枕戈待旦,以备那山崩地裂,乾坤倒悬之不虞!

    “代相之意…在下,明白了。”许庭辅的声音沉如埋于冻土下的磐石,他用力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营中林立的戈矛,闪烁着兵器冰冷的战火。

    火影摇曳,触不可及…

    暖阁炭火哔剥的声音回荡在相府西苑,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唐驹的心。

    他枯坐案前,那张写着“越王欲召瀛太子入质”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神魂。

    安澈多年来试图将自己“拨回正轨”的谆谆教诲和萧寤生长剑上淋漓的鲜血,与萧玄烨,这位自己素未谋面却有血缘之亲的兄弟身上那抛弃一切,近乎癫狂的“痴”与“舍”,在唐驹脑中疯狂撕扯…

    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像一根针,将入不入地悬在他复仇画卷中那片名为“无为”的薄纱上。

    安澈昔日言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动摇,萧玄烨知情,便是虚伪,若不知情,那那人的那份“痴”,便成了照见他唐驹一生执念荒诞的明镜…

    “舍筏登岸……呵,原来岸在仇雠之处?”一声沙哑的低语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带着自嘲的苦涩。

    那一瞬间,他问自己,若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最终,自己以萧氏子孙的名义站到萧寤生的面前,以推翻在这战国尚有一席之地的瀛国本身为代价,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

    唐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回答不出,或许是他多年意愿从不在此,又或许这份执念并没有蔓延到颠覆自己所有的地步,可此刻,却有一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脑海…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来到殷闻礼的书房,彼时,殷闻礼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虬枝出神,唐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过相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毫无起伏,“小人偶得密报,干系社稷存亡,不敢不报。”

    “讲。”殷闻礼转过身,老辣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唐驹。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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