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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文学城www.00wxc.com提供的《破烂前程》 30-40(第5/18页)
山,自以为走了万里路,一听人讲,才知原来此地离家也不多远,听闻要通客运班车,舒舒服服坐着,不消一日即可到达,若真通了,你会否来看望阿姊?姊带你去看左江边的高塔,撞一撞上头的大钟,那钟声好听,别有乐趣。女人家,在异乡,没有多少活路好做,阿姊钱没几个,日子过得苦兮兮,但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心知是自己选的,再苦,也好过一生受摆布,一生被安排……
乔木读着,芳娘听着,渐渐的,芳娘不再做鬼脸了,而只是脸上挂着一抹寂寥的嘲笑,忽然她高声打断道:“我就说!哪有什么天高地远,哪有什么不叫人摆布!旧时候的女人家,没屋没田,口袋没钱,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要嫁个男人?女人,不比鸟厉害!”
乔木严厉地盯了芳娘一眼,警告道:“你听不听?要不听,我就不念了。”
“念念念!我不说了!”
阿花婆的来信大多简短,隔几年才有一封,这最旧一封,落款处写着1973年,距今已有五十个年头,每封开头都是寥寥几笔简述自己近年生活,几笔便写尽五十年,一个无依无靠的野草般的女人,无甚可述说的五十年:不愿嫁人而离了家,为了活计终于还是嫁了人,胎儿夭折,丈夫早亡,随后田地被小叔子占去,剩给她一间小屋,她做零工、摆小摊、帮弟妇操持家里……乔木读着阿花婆的一生,忍不住心道也许不该止于此,若再次离开呢?改革开放后,走得更远些,去大城市,打工,攒钱,盘点小生意……可她也知这是后来者傲慢的审视,在那旧时候,每日弯腰望着地头,谁能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这简述近况的几笔之后写的东西,则更丰富些,更活泼烂漫些,其中有回忆,关于云南的山,云南的花,云南的野果,关于姐妹两个的旧日笑谈;还有生活趣事,左江边的钟,左江边的猫,左江边的老光棍想讨她做老婆,真叫人笑掉大牙……最多最多的,则是思念,无一字不思念,见着猫儿思念,因阿妹最爱猫儿,见着花儿思念,因那桃金娘的粉色与阿妹最是相衬,天凉了思念,月圆了思念……
芳娘拣出已念过的一封,说:“这封,你再念一遍,我记不得了。”
乔木便展信念道:“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芳娘又是挤眉弄眼,嫌弃得不得了似的,可乔木瞧着她分明是愿意做阿姐一世的孩童,爱听得不得了。
“你要喜欢,我就多读几遍:你在姊心中……”
“得了得了!再听几遍,命都短了!”
“我说芳娘,雁芬老祖字写得这么好,文采也好,你怎么大字也不识一个?”
“我憨!我土包子!”芳娘扯起嗓子嚎了两句,终于沉声解释道,“我们那时候,不兴读书写字,劳动最光荣,我妈我爸,就为会读书写字,都给斗得抬不起头。她学,我不愿学。”
芳娘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我心想么,她会么就行了嘛,我读不懂,我就找她去……哪知她丢下我跑了……”
乔木俯下身,双臂撑住芳娘坐着的长椅的背,离芳娘更近些,她想芳娘有心里话要说,心里话,只能轻轻地说。
“农雁芬,我是说,我的阿姐。”芳娘念出这四个字,顿了一顿,然后,又珍惜地念了一遍,“我的阿姐,她走的那天夜里,趴在我的耳朵边,叫我跟她一起走,说走出去,看看天高地远,好过去做人老婆。她说那多没趣。她从小就贪玩的。”
芳娘说到这里,住了口,只是凝望着海鸥点水高飞,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听见了,我醒了,但我装作睡着,装作听不见。她又叫我,又晃我,她也晓得我在装聋装睡……”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跟她走,妈怎么办?爸怎么办?定了亲的。她们的头早都抬不起了,再低,要埋进地里头去了。再说,两个一起走了,爸会不去追?她还走得了?她叫我,我装睡,她就出去,把门关上了。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辈子定了。我想,办喜事,横竖要忙两天,忙起来,也就没人去追她。我还想,说不准过些日子,她在外吃苦头了,又回来了,接着做我的阿姐。”
“没有。”芳娘缓缓地摇头,“她一直都没回来。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做了人的新娘,做了人的妈,做了人的阿奶,独独做不成阿妹了。早知她男人死了,三十年前她回来,我该叫她别走,又不多她一张嘴吃饭。那我是做阿妹的,我当然要使使性子,哪知一使就过了三十年,她也不再来哄我了,她算什么阿姐?”
人与人,为何可以这么互相挂念着,却永不再相见?各自被各自的人生给套住了,给蒙上了眼。
她被留下了,她怨她离开,可她离开的时候,她装作睡着,一声不吭,她是为了她而留下的。
乔木想起昨夜贺天然所说的话,离开的人,须得背负被留下的人。那个抛下了自己的一双女儿离开的女人,此刻她是否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她会在深夜辗转难安吗?她这一生会否知道女儿曾去看过她家乡的火车,并在那火车驶过时轻声说,我不怪妈,我要妈幸福。
阿花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数十年前她关上那扇门,努力朝自己的人生奔去时,她的阿妹躺在黑夜中,毅然决定了要代替她赶赴女人的命运。
她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离开而愧疚一生,可她们从来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乔木拿出手机,给芳娘看她们在广西与阿花婆的合照,她讲给她听阿花婆的种种事迹,如何保护着左江边的小猫们,如何跑到封锁的高塔上去撞一座早已沉默了的钟,末了她问:“你想去见她吗?”
芳娘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回广西的时候,去接你,送你去她那儿。不过不是这两天,我要先送贺医生去腾冲。”
“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过几日死了,就下辈子再说吧!”芳娘一摆手,“那个什么小贺,是医生?那不把人给医死了?我看她坏得很,你跟她拉拉扯扯,没得好下场!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医不死,她医的是小猫小狗,猪马牛羊。”乔木笑,“我想跟人家拉拉扯扯,人家也未必愿意跟我拉拉扯扯,现在还不到谈下场的时候。”
“哦?她是不是还跟别人拉扯不清楚?我就说你是玩不赢她的。不过你们这对猫三狗四,还都有点本事,看不出她那个样子,还能医猫医狗。”
“她有本事,我谈不上。”
“在那山头上把车子开得像飞机,没翻到沟里去,也算有本事了!我这条老命还在,还要多谢你!还有,”芳娘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一贯尖刻的嘴脸,“肯陪着那两个小娃娃瞎闹,也多谢你了。她们的妈走了,姐妹又要分开,她们心里难过。”
乔木默默点头,关于那童装店里卖的毛衣,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谁晓得呢?抛下两个小娃娃,去了哪里?能去哪里?说不定就找个像这样的大湖,扑通一下跳下去了。怪得着她吗?人这辈子,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芳娘讲着,望着湖,忽然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个人,在搞哪样?”
乔木顺着芳娘的手指望去,见在那湖的对岸,有个穿紧身连体衣的女人,她踏过湖岸的草地,然后,直直地踏进了湖里。
芳娘吓得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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