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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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船工统统挤大通铺。底层闭塞许多,道具辎重、粮食酒水分门别类地存于一间间防水隔舱内, 风浪大时还会置些泥沙。

    可外人并不知晓,在某间阴暗隔舱中, 还住着林家班最炙手可热的“天外飞仙”。

    这隔舱曾经是酒窖,时隔两年多, 已然成了一间尚且舒适的舱房。

    舱房顶板逼仄,但凡个子高些的入内,都得向“飞仙”低个头;虽潮湿偶有异味, 却比班主那间还宽敞,练个剑招不在话下。其正上方便是甲板的通风栅栏,打开窖门,白天日头不晒,夜晚月华不冷,每每夜不能寐时,还能望见一方星河。

    只是这窖门大部分时间都是拴着的,今日更是锁得严实。

    御驾不知何时离去,夕阳下的丝竹乐舞传到舱底,只变成了一片“隆隆”声。

    昏暗的灯烛下,燕娘对这嘈杂置若罔闻,只一心研习她在太虚宫手抄的栖霞剑谱。她边记边拿着扫把比划,比划累了就用筷子蘸些药汤,在妆台上默写,直到把这一式嚼烂揉碎刻在心里。

    回到林家班的这两个月,她不曾间断。一招招剑式习完,一张张剑谱也被烧掉,栖霞剑法三十六式,眼下只剩这最后一张了。

    她手执扫帚,动作缓慢,小心又收敛,生怕把烛台打翻。脚上金环“叮铃”作响,最后一式“凤回栖霞”被她舞得像“扫鸡笼”,至少招式是记牢了。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在林子规眼皮子底下,习得了一套能克制他傀儡悬丝的剑法。

    吐气傲立,她一背扫帚,手撑青天收式,颈背尽是冷汗,忽觉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只能撑着小桌坐下,颤颤巍巍地将这最后一张剑谱凑到火苗上。

    陡然间,头顶窖门锁声响起,燕娘手中剑谱尚未烧尽。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烫手,立马揉碎纸张,揭开夜壶盖将灰烬丢了进去。

    窖门打开又合上,来人下了楼,燕娘暗舒一口气,偷摸将手上灰在舱板上蹭净,唤了声:“白姨。”

    白姨艺名“白妙音”,正是“新说碾玉观音”中作开场念白、为燕娘伴唱的中年女伶。林家班女子屈指可数,她是同燕娘关系最近的一位。

    戏台方才演着韦太后自金国归来的一幕。“韦太后”向儿子“高宗”哭诉了一通,唱词凄婉,接见完“韩世忠”后端庄走下戏台,凤冠一摘,眨眼就变回扭着水蛇腰的“白姨”。

    “班主忙得紧,但小姨还念着你呐!瞧你又瘦削几分,顺了点御菜给你补补!”

    白妙音把手中金托盘往桌上一放,华服未去,还真有“韦太后”亲自侍菜的意味。“太后”鼻头动了动,满脸嫌弃,“哟,怎地一股焦味儿?”

    “还不是那药汤子味……”燕娘指了指床头案上的空碗。

    “算了,管它甚味儿,能缓解你病痛就是好味儿!”白妙音指甲轻点托盘中另一碗药汤,“喏,这是今日的,班主教我给你送来。窖门动不了,你何不把这底下的隔舱门打开通通风?来,小姨教教你!”

    她火速出去又回来,手上多了枚小圆轮。圆轮嵌入隔舱门上的凹槽中转了三圈,但听“咔哒”一声,那门终于动了。

    敞开门,白妙音把小圆轮敛入妆匣内,回头冲燕娘抛了个媚眼,见她嘴唇苍白起皮,又从戏服中摸出个水囊,“趁没人,赶快喝两口!林子规这小子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人光喝药不喝水!”

    燕娘接过水囊仰脖猛灌一通,把空空的水囊还给对方,笑道:“白姨可是见到官家了?”

    这一问可不得了,白妙音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不仅见到,还跟他对上眼了!算起来,官家同我没差几岁,看上去可比我老得多,喊他一声‘爹’都不冤!”

    御菜看着精美,实际寡淡无味。

    燕娘看了眼她墙灰似的铅粉,挑挑拣拣扒拉了几筷子菜,回道:“天子也是肉体凡胎,年轻时为朝事劳神,上了年纪又在后宫费力,自是躲不过天人五衰。白姨保养得当,作何跟那老儿比?”

    舱底水下说的话,天王老子也听不到。白妙音美滋滋一乐,又道:“你猜我方才在上面还瞧见了谁?唐安安!”

    唐安安曾是临安的小唱名角,两年前被大宦官董宋臣送进了宫。林家班人私下聊天时,燕娘总听到这个名字,却不知缘何,更无缘得见。

    “你看人家唐安安,歌舞半日,就被官家留在了宫里。听说她平日睡的茵褥是浮光锦面,里面填得是香药,就连火盆儿都是金子做的!

    “可狐媚子做派,男人吃几口就腻了,总得换换风味。若你今日在台上露一手轻功,还有她唐安安什么事儿?”

    白妙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唉,同样是小唱,我年轻时姿色可不比她差,可惜生不逢时。若非老班主抬举,带我南迁,我指不定在哪个破烂瓦子里解罗裙、唱《游仙窟》呢!

    “班主把这泼天的富贵送到你眼前,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作何与他大打出手?你呀你……”她指尖一点燕娘额头,“只想着回你的破岛,当你的道姑!”

    人各有道,有些道理燕娘跟她讲不通,只能就事论事:“唐安安既是名角,想来不缺富贵。困于深宫宠榻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若非身不由己,谁愿在朽木上雕龙凤?”

    “你当然不愿意了!”白妙音不置可否,往她身边蹭了蹭,“你瞒得住旁人,可瞒不住我。你同小姨交个底儿,你去北方这一趟,是不是有相好了?”

    “没,没有……”

    燕娘三缄其口,对方却不依不饶——

    “瞧你,嘴里跟装着个热茄子似的……别装啦,吐出来吧!你托我儿子寄信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白妙音笑得花枝乱颤,“放心,我没跟旁人说。人家都从扬州大老远追到明州港啦,三番五次要见你,班主不让,镖师们废了好大力气才赶走!”

    “他连信都不曾回我一封,却来寻过我?”燕娘终于起了些波澜,“何时来的?待了多久?走之前说过些甚?”

    “哎呦你也知道,小泉因为给你寄信,被班主罚得不轻,我哪敢多打听?”

    白妙音道,“要我说,你虽不懂风月,眼光却是独到。我打眼瞥见过你那相好,糙是糙了些,眉毛也缺了块,但收拾收拾,还怪俊的!最要命的是那身材,嘶……”

    说着说着,她骨头一酥,“宽肩虎臂公狗腰,想想都带劲!”

    “……”

    原来是张驷。

    他,为何不亲自来?

    戏船上的鼓乐声渐渐消退,官家想必是移驾了。白妙音离开后,底舱又是一片寂暗。

    燕娘照例将汤药泼在床下,用白姨留下的小轮盘打开一扇扇隔舱门,边踱步边等待痼疾的发作。忽地一面舱板振响,是舷梯落下的声音。

    御驾官宦已走多时,大晚上的,究竟是谁登船?

    隐约能听到茶博士乔二哥的话音,燕娘循着头顶匆匆的脚步声,来到了船艉的隔舱前,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上层便是林子规的舱房,她攀上层层货箱,紧贴舱板,干起了最拿手的“扒墙根”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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