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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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回首打量一下房内陈设,他又不敢歇息了。

    这间云房既有道家的自然清静,又有儒家的古朴规矩,也不乏佛家的简明禅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桌香案、箱桁柜架等家具应有尽有,还备有纸墨、清水、茶叶、灯油等日用。

    唯独只有一张睡榻。

    尺寸倒是足够宽敞,甚至再躺一人也不成问题。床沿有一排软靠,上面已经铺好了竹席,置着两个瓷枕,为了方便宾客消暑,云房还贴心地备了丝被和蒲扇。

    仲夏炎热,榻旁窗户大敞,外面林叶抖擞,青州“南楼夜雨”又现,烛火婀娜,纵然清静之所也显得有些暧昧。

    二人环抱双臂,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燕娘先开了口:“你腰不好,睡床榻吧。我平日在船上住惯了,在书案上凑合几晚便可。”

    “可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占着床榻?”仕渊难得谦让,“况且这桌案又窄又短……”

    燕娘环顾左右,道:“把香案拼在桌尾延长一下。实在不行,我其实并不介意——”

    话音未落,仕渊已将杂物移走,把经书垫在案脚下,又端着香案拼在书案一端。

    “砰”地将瓷枕一放,他满意道:“我腰倒是没问题,可骑了一天马,屁股是真的怕硌。燕娘你武功高强,沂水边的座凳楣子都能睡,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罢,他谄媚一笑,将行囊甩到榻上,兀自洗面去了。这纨绔都不知多客气两句,燕娘望着东拼西凑的新床榻,恨

    不得将经书移走,把他的脑袋垫在书案下!

    一片静默中,二人草草梳洗,外衣都未脱便躺在了各自的“床”上。

    旅途虽然劳累,但仕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燥热难耐,只得褪去外衫罩在身上。

    借着月光,他见燕娘直挺挺地躺在书案上,双手搭在身前,幸亏胸脯仍旧上下起伏,不然活脱脱像具女尸!

    盯了好一阵,这瘆人的感觉逐渐变为怜惜,他这才后悔不该让她睡在桌板上。

    “秦归雁,你平时都这么睡吗?”他悄声道,“这么睡会不会不舒服?”

    对方呼吸平稳,没有答话,看不出入睡与否。

    夜晚芳草露重,桂华如水,一阵风拂入小窗,将她的罗衫吹落书案,恍如瀑布倾泻。她偏了偏头,侧向他这边,清丽细峭的面庞暴露在月光下,熟悉却又陌生。

    相识两个月,共患难共涉险,同行又同屋,她对他知根知底,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费尽心思来北上,她到底有何目的?

    若只为祭祖,那么登州已至,她为何愿意陪他来龙门法会涉险?

    又为何会对那昆吾剑情有独钟?

    她到底与林子规、金蟾子是何关系?一道门仙子又为何会委身林家班?

    诸多疑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烦躁地转身,把外衫罩到头上,一阖目,燕娘飞长的眉眼又浮现在脑海。

    而他浑然不知,那双眉眼此刻也在望着他——

    长夜无梦,好眠数时。次日清早,仕渊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桌案已被悄无声息地复位,燕娘不在房内,想来又是晨修去了。

    他睡眼迷离地起身,而此时房外传来一阵怒喝:“刘二胖!你既下定决心来,怎地也不跟我知会一声!你们夫妇俩究竟要躲我到何时!”

    仕渊揉揉额角,不用想便知来人是谁。

    虽不知刘金舫与他有何过节,但这样倒也好,不用他费心去找,秋暝剑侠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刘金舫与陈潜曾言,萧缤梧为人乖戾不好惹。他不敢怠慢,火速整理乱发漱口,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人身形颇高,黑衫黑靴黑臂缚,乌眉乌发乌眼珠,唯独一张脸是白的。明明得名“缤梧”,但整个人没有一点色彩,倒是腰间佩剑金光煊赫。同是“云门四君子”,刘金舫像尊慈悲的玉佛,此人却像个索命的夜叉。

    最重要的,他正是昨晚在太虚宫侧门喧哗的那位高手。

    仕渊一愣,这人也愣住了:“你……”

    他居高临下地钳住仕渊肩膀,眉头一紧:“刘二胖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了!”

    儒生髻,富家子弟相,一身素白内衫,仕渊个头肤色也与刘金舫相似,但哪有人一个多月能瘦一百斤的!

    显然萧缤梧也发现了这点:“不对,你不是我师兄!”

    仕渊还道这人脸盲成这样,竟也能跻身江湖十大剑客,不料瞬间金光一闪,闻名遐迩的“秋暝剑”已然架在他脖子上。

    “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师兄房内!你又把陶娘子藏于何处!”

    对方这几声咆哮引得楼内人探头张望,仕渊不愿暴露身份,只得学着刘金舫声音口气道:“我在山中服丧许久,清减了不少。前不久我们刚与大师兄齐聚一堂,师弟这就认不得我了?有封信,师弟横竖得阅过再说。”

    云门山有丧事外人不知,萧缤梧闻言收回一丝劲力,这反应倒是更让仕渊确认,云祁散人故去后,四君子乃是秘不发丧。

    “家父的学生,我的同窗陈潜陈驴子你记得吧?”

    为打消对方疑虑,又料定对方熟悉这个名字,仕渊故作镇静道。果不其然,萧缤梧纳剑入鞘,满脸疑惑地打量他。

    仕渊将门关严,拿出请柬与手书递给对方,这才坦言道:“阁下没看错,我确实不是刘二胖,是他为了帮我,也为了让我帮他脱困,才将请柬给我,允许我冒名顶替。你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若是信不过我,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但可否让我先解释清楚?”

    萧缤梧看过请柬,微微侧目,斥道:“先报上名来!”

    “小生姓陆秋帆,表字仕渊,大宋临安人士。”仕渊行礼道。

    “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对方又问,而他也不紧不慢:“扬州观琼书院,师承徐茂晖。”

    “书院?”萧缤梧合上请柬,左手按于剑上,“习得何种功夫!”

    “五,五禽戏?”

    发觉对方并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拉近关系的人,仕渊干笑一声,敞开天窗说亮话:“既是‘四君子’之一,则礼以行之,信以成之。阁下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反正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可否容我先解释清楚?”

    “给我长话短说,不必引经据典!”萧缤梧咬着后槽牙道。

    长舒一口气,仕渊将神荼索之困与刘金舫的危急简明道来,末了又诚挚地拜托对方多加关照,让其打开手书细读。

    萧缤梧面色冷峻,不置可否,似乎没工夫搭理两个素不相识的门外汉,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拆开信封。

    下一刻,他苍白的眼周青筋暴起,一掌将手书震得稀碎,狠狠瞪了仕渊一眼后摔门而去。

    仕渊呆若木鸡,放下敛于袖中的“霹雳神火”,对着镜子擦洗脖上血痕,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惹他不快了。

    结交朋友向来是他最拿手之事,怎料与萧缤梧的会面竟出师未捷,差一点就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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