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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文学城www.00wxc.com提供的《秋归风烟录》 40-50(第8/17页)
“谁让你将她捡回来的,活该!”塔斯哈起身端走油灯,顺便伸了个懒腰,“又不是小猫小狗,喂点食就能听话一辈子。”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年人蠢手生,一不留神用铜骨朵将她双亲抡死了,唉!”
阿里因反手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可我实在不忍心留她在山路旁啊!而且、而且那时我寻思大金国没了,我又躲在深山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女子肯跟我?绝后我不怕,但我怕孤独终老,所以……”
所以那一日,阿里因既成了山贼,也成了父亲。他抱着那个小狐狸似的粘汉娃娃,在山道上鬼哭狼嚎了一通,随后将其带回摩云崮,一养就是十六年。
他们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又被世人遗忘在脑后,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只能蛰居山谷,在夹缝中做着春秋大梦。此生最大的福分,或许是能有个牵挂的人常伴身侧,陪着他们一起做梦。
“站起来,阿里因!”
一声呵斥后,塔里江转身连咳了好几声,教人好生担忧。
“一时心软,往后总是要吃亏的。”他佝偻着身子道,“我在蒙山东南又找了一处地方,给你们再设个岗哨,离兰陵城更近些,明早我的海东青会为你引路。北麓那座岗哨我已经烧了,即便那几个书生上报斡里朵也无妨。”
阿里因连连感激,塔里江又道:“你我相识快三十年了,你跟着我从阿里喜升到蒲里衍,又从蒲里衍变成了贼寇。半个中原打过一遭,如今连朵里必都这
么大了,我也不知还能护你们几时……”
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烛火上舞蹈,琉璃眼珠被映得忽明忽暗,“你们都说我有恩切布库的神力,但我无法像她一样斩灭仇恨、让部族丰饶。我从巨兽之口下救走了这五百多名族人,至于如何让他们活下去,就是你们的烦恼了。”
“阿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塔斯哈握住哥哥枯瘦的手,心中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昨日梦见天母阿布卡赫赫了,可能很快就要回到她身边去……”
塔里江喃喃道,“这世上没有长明的灯火,也没有不落的雄鹰。塔斯哈,你是我挚爱的亲人,也是家里的费扬古,更是天选的架鹰人。秋天到来之际,我将宣布由你接替安巴兀术之位。”
帐内一片缄默,烛火摇摆不定,一如塔斯哈的心神。
他的阿浑比他年长十岁,也曾英伟无双,是金正大年间最年轻的猛安孛堇,也是他自小的榜样。
他亲眼见过他的阿浑不顾饥寒交迫,在三峰山的大雪中拦下一个又一个逃往钧州的兵士,逃过了蒙军截杀。也看着他的阿浑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在贫瘠的山头刨野菜、猎鸟兽,打洞穴、搭营帐。
夏居巢、冬居穴,那都是女真人先祖的智慧,却在山穷水尽时被他的阿浑搬出来用了,且用得轻车熟路。
旁人丝毫看不出,他兄弟俩其实是念着诗书礼易、在斗拱雕梁之下长大的。
山头换了一座又一座,渐渐地,族人越聚越多,他们也寻到了一方安宁。他的阿浑训鹰犬、建岗哨,在天上地下织出一张大网,守护着山间的一片天地。
只可惜,粮食吃得不如长得快,到后来就干脆没得吃了。
他的阿浑杀了心爱的赛痕马,把自己关在地穴内与先祖“神交”了三天三夜。待出来时,他戴上珊蛮鬼面,终于成为闻风丧胆的摩云崮山匪。
再后来,大伙儿吃上了肉喝上了酒,而他的阿浑满身伤病,却依旧爱吃那稗米浑清水——雷打不动的行军作风。
他的阿浑确实没有恩切布库的神力,只有一具凡人之躯,于是只能学着传说中的神女那样,为族人献出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生命之火。
“我累了,塔斯哈,先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塔里江撑起上身,将腰间古旧的统军木牌解下放在桌上,“安巴兀术之事你不要太有负担。这些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摩云崮无论何去何从,都是你的荣耀。”
他将珊蛮鬼面罩回头上,临出帐门前又被塔斯哈叫住——
“阿浑,我答应你。但在接任大当家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麋角鬼面缓缓地转向塔斯哈:“哦?什么地方?”
“登州!”
塔斯哈眸中燃起炽烈的火,“我遇到蒲鲜家的后人了,她说恩公就葬在登州栖霞山!”——
【1】取自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萨满教传说《尼山萨满》。
【2】文中女真用词释义:德昂古—早期萨满歌舞的起调。安巴兀术—大当家。央吉塞云—晚上好。撒速—女真人行礼方式,跪左膝,左右摇肘。卓尔格—满族等北方少数民族传统乐器,二弦手弹琴,状似马头琴。底也伽—即莺粟汤。阿浑—哥哥。斡里朵—亭子,即官府。讷库勒—朋友。盲骨子—蒙古人。安答—蒙语及现代满语的“朋友”。粘汉—汉人。赛痕—骏马。莫林—马。阿里喜—军士随从。蒲里衍—金代女真官名,百夫长副职。阿布卡赫赫、恩切布库—满族先民创世神话史诗中的天母,及其拥有神力的侍女。费扬古—最小的儿子。珊蛮—即“萨满”的古代旧称。塔里江—雷霆。阿里因—高山。塔斯哈—老虎。朵里必—狐狸——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漫天华盖》开篇~~还是100个小红包奉上,来冒个泡!
汉人与女真人的言情故事,这一章终于提及女真文化。
为了营造氛围,用了一些女真语,希望不会过分影响阅读……(瑟瑟发抖)
第46章
那年正月, 金廷刚刚颁布了新的年号——开兴。暴雪寒风席卷了整个中原地区,山河一片破败,没有一丝新春气象。
十三岁的塔斯哈在雪中矗立许久, 最终心一横, 刀尖落下, 了结掉自己最后一匹战马。马儿早已受伤力竭,最后望了一眼小主人,无声地死去。
未等塔斯哈将匕首抽出,一众“签军”涌到他身旁。
他们沉默不语,只麻利地卸下战马甲胄,扔进本该堆满粮草的太平车内,随后将马儿大卸八块, 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马血、啖起了马肉。
很快地,“五花马”只剩一摊白骨, 而一旁身着“千金裘”的主人并没有恼火——数九寒冬, 水米未沾,他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没有趴过去抢个一斤半口。
脚下鞋靴冻得像两只铁桶, 视线被眼睫凝起的霜雪挡了多半,他僵坐在地上, 茫然地望着这尸横遍野的三峰山。
半个月前,汴京城危急, 尚在邓州新兵营的他,接到了星夜勤王的调令。
临行前, 他借着兄长的职权挑了两匹赛痕,佩上两把快要拖地的虎头锏,意气风发地随着十三万大军向北进发。
大军方一出动, 由托雷率领的蒙古西路军便一路追击。
托雷的战术狡猾得紧,总是冷不丁先射出一波箭雨,将大军打散,再策马冲入步军一阵砍杀。待金军主力出动时,他们又仗着马多装备轻,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帮盲骨子鲜少与人近战,惯爱掀人饭锅,专挑他们修整进食时骚扰。丢弃的粮草比吃到嘴里的还多,不出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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